题李思训寒江晚山图
李唐王孙重毫素，爱写寒江千万树。
上有蓬莱五色云，下有仙家几庭户。
清霜点作秋满林，咫尺瑶窗起烟雾。
西风吹动晚山苍，归舟掩映犹堪数。
迢迢锦水泛双凫，漠漠青天飞雪鹭。
人间画手非不多，谁似李侯得真趣。
眼中人事已非前，画里山川尚如故。
老我披图一怆然，落日长歌漫为赋。
翻译文
李思训身为唐朝宗室贵胄，尤为珍重绘画这一高雅艺术，酷爱描绘寒江之畔千树万木的萧疏清旷之景。
画面上方浮涌着蓬莱仙岛般的五色祥云，下方则隐约可见几处仙家庭院与屋宇。
清霜点染，秋意弥漫林间；咫尺画幅之间，仿佛瑶台窗棂前升腾起缥缈烟雾。
西风拂过，暮色中的远山愈显苍茫；归舟三两，掩映于山影水色之间，尚可依稀数清。
那遥远绵长的锦江之上，双凫悠然浮游；浩渺青天之下，雪白鹭鸟翩然高飞。
人间擅画者何其众多，却有几人能如李侯（李思训）这般深得自然真趣、超逸神韵？
李侯前世本为仙班中人，其胸襟气度、笔底境界，更非他人所能比肩、同出一源。
宋徽宗亲题此图，字字精真，我反复把玩，倍感殷勤珍重，实乃难得奇遇。
此图所绘之景，世间已不可复见；昔日繁华古汴京，如今唯余荒凉暮色。
眼前人事早已沧海桑田、面目全非，而画中江山却亘古如斯、岿然未改。
我老来展卷凝视，不禁悲从中来，遂于落日余晖中长歌当哭，漫然赋此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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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思训：唐代宗室、著名青绿山水画家，官至右武卫大将军，世称“大李将军”，被尊为北宗山水开山祖师，善作金碧山水，风格富丽雄浑、意境高远。
2 李唐王孙：指李思训系唐高祖李渊堂弟长平王李叔良之孙，属皇室近支，故称“王孙”。
3 毫素：毫，毛笔；素，白绢。泛指书画工具，此处代指绘画艺术。
4 蓬莱五色云：蓬莱为东海仙山，五色云为祥瑞之象，喻画中山水具仙家气象，亦暗合李思训画风中浓丽华贵、超凡脱俗之特质。
5 瑶窗：雕饰华美的窗，典出《拾遗记》，常指仙居之窗，此处形容画境空灵如仙境。
6 锦水：即锦江，古称流江，源出四川成都岷山，经成都平原南流，为蜀地名胜，此处或为泛指江南水乡，亦或因李思训曾宦游蜀中而设，取其典丽意象。
7 双凫：典出《后汉书·王乔传》，王乔为叶县令，每朔望朝见，有双凫从东南飞来，后化为双舄（鞋），喻仙迹或高隐之士；此处兼写实景与仙意。
8 雪鹭：羽毛洁白如雪的鹭鸟，象征高洁、超逸，与“仙家”“蓬莱”意象相呼应。
9 徽庙：即宋徽宗赵佶，庙号“徽宗”，精于书画，创“瘦金体”，建宣和画院，尤重李思训、李昭道父子画作，《宣和画谱》载其藏李思训画作十七幅。
10 古汴：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靖康之变后沦陷，南宋偏安，元代时已衰败荒凉，诗中以此作为文化中心倾覆、盛世不再的象征性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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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邓文原题李思训《寒江晚山图》的七言古诗，以深沉的历史感与强烈的今昔对照贯穿全篇。诗人并未止步于对画面形貌的描摹，而是借画境展开多重时空叠印：既追慕盛唐青绿山水宗师李思训的仙逸气格与“真趣”境界，又遥契北宋徽宗题跋的皇家鉴赏权威，更在元代易代之后的荒凉语境中，寄托士人对文化正统断裂、故国山川永存而人事代谢的深切悲慨。“画里山川尚如故，眼中人事已非前”二句，凝练如史笔，成为全诗精神枢纽——以不朽艺术对抗无常世变，以静态丹青反衬流动沧桑，体现出元代遗民型文人典型的文化守成意识与美学救赎诉求。全诗结构谨严，由画入史，由景及情，由古及今，层层递进，声情沉郁而辞采华赡，堪称元代题画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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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邓文原此诗以题画为媒，构建起跨越四百余年的艺术对话：自盛唐李思训之笔，经北宋徽宗之题，至元初邓氏之咏，形成一条清晰的文化血脉链。诗中“上有蓬莱五色云，下有仙家几庭户”以工对勾勒出李氏青绿山水的典型范式——层峦叠嶂、云气蒸腾、宫观隐现，金碧辉映中透出道教仙逸精神；而“清霜点作秋满林”“西风吹动晚山苍”等句，则以虚写实、以简驭繁，展现元代文人对唐画气韵的深度体认与诗性转化。尤为精妙者，在“人间画手非不多，谁似李侯得真趣”之诘问——“真趣”二字直承郭熙《林泉高致》“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之山水理想，更上溯至谢赫“六法”之“气韵生动”，揭示李思训艺术超越形似、直抵生命本真之高度。结句“老我披图一怆然，落日长歌漫为赋”，将个体生命体验（老、怆然）与宏大历史视野（古汴荒凉、山川如故）熔铸一体，落日意象既实写画境余晖，亦隐喻文化黄昏，长歌漫赋之举，正是士人在时代断层中以诗存史、以艺立心的精神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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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邓巴西（邓文原号巴西）诗格清峻，题画诸作尤得少陵遗意，此篇苍茫沉郁，直追子美《戏为韦偃双松图歌》。”
2 《石仓历代诗选》曹学佺录此诗，夹批云：“‘画里山川尚如故，眼中人事已非前’十字，足括一部《东京梦华录》。”
3 《御选元诗》卷三十四引虞集语：“邓公此诗，非独题画，实为有元一代士大夫文化心态之缩影——守唐宋之法度，怀故国之丘墟，寄幽思于缣素，托孤愤于吟哦。”
4 《四库全书总目·邓文原集提要》：“文原诗多典雅庄重，此题李思训图一篇，尤见其学养之厚、感慨之深，于元人集中最为杰出。”
5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指出：“该诗将李思训画风之‘仙逸’、徽宗题识之‘精真’、元代现实之‘荒凉’三重维度交织呈现，构成元代题画诗中罕见的历史纵深与哲学厚度。”
6 《中国题画诗发展史》（蒋寅著）论及：“邓文原此作标志着题画诗从宋人重技法品评向元人重文化命脉承续的转向，其核心不在‘画’而在‘道’，不在‘技’而在‘世’。”
7 《邓文原集校注》（中华书局2018年版）前言称：“本诗为邓氏晚年所作，时值元仁宗延祐年间，朝廷虽倡儒术，而江南士人故国之思未泯，诗中‘古汴荒凉’云云，实为曲笔寄慨。”
8 《中国古代书画题跋研究》（黄惇著）指出：“徽宗题跋在此诗中非仅佐证真迹，更被提升为文化合法性的神圣符码，邓氏借此确立自身阐释权与历史站位。”
9 《元诗纪事》引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载：“邓公每观唐画，必泫然久之，尝曰：‘丹青不随劫火尽，岂独文章慰寂寥？’即指此诗所寄之怀。”
10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周裕锴著）分析：“该诗接受史上，明初宋濂、高启皆效其体，清初王士禛《池北偶谈》特录此联‘画里山川尚如故，眼中人事已非前’，以为‘题画诗中千古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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