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黄岩，疏眉瘦体满臆秋崭崭。似厌分符涧谷底，折腰督邮面皱须毵毵。
竟骑鲸鱼上天去，帝悯人间留不住，乃令笔底飞墨如云雾。
王维郑虔本有素，早年临摹米颠海岳图。黄岩非有颠非无，庵空月落山木拥，是中疑有穷猿呼。
二子风流俱不泯，宝月夜夜生珊瑚。
翻译文
李遵道（号黄岩），眉目疏朗，体态清癯，胸中充盈着峻峭如秋山般的气骨。他似乎厌倦了屈身于山涧谷地担任地方官职，更不愿为五斗米向督邮卑躬屈膝，以致面容愁皱、胡须纷乱。
最终他乘鲸升天而去——此喻其早逝或高蹈仙隐；天帝怜悯人间留不住这样的人物，便特许他以笔代驭风云，令墨汁翻涌如云雾奔腾于纸上。
王维、郑虔本就以诗画兼擅著称，早年亦曾临摹米芾（号“米颠”）所绘《海岳图》；而李黄岩既非狂放如米颠，亦非全无颠逸之致——其画境空寂：庵舍幽寂，月落山深，林木苍莽，仿佛有困顿的猿猴在幽谷中发出凄清长呼。
王维、郑虔的风流气韵未曾湮灭，李遵道的画艺亦如宝月映照，夜夜焕发珊瑚般瑰丽不朽的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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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遵道：元代画家，字遵道，号黄岩，浙江黄岩人，工山水，师法米芾、米友仁，兼取王维、郑虔遗意，画风清旷萧散，有《海岳图》传世（今佚）。
2. 黄岩：李遵道号，亦指其籍贯台州黄岩，诗中双关其人其地。
3. 分符：古代官员赴任，朝廷颁予铜虎符以为凭证，后以“分符”代指出任地方官。
4. 督邮：汉代郡国所置属吏，掌督察属县，常为卑微而权势熏灼之职；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即指督邮，此处用典暗喻李氏不屑仕宦。
5. 骑鲸：典出《列仙传》，谓仙人乘鲸升天；亦见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序：“昔者吴人张旭，善草书帖，数常于邺县见公孙大娘舞西河剑器，自此草书长进……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后世多以“骑鲸”喻高士仙逝或超然物外。
6. 米颠：北宋书画家米芾，性狂放，世称“米颠”，尤擅云山墨戏，《海岳图》为其典型题材，今无真迹存世，但文献屡载其“墨戏云山”之格。
7. 王维：盛唐诗人、画家，被尊为南宗山水画之祖，水墨渲淡，意境空灵；郑虔：盛唐文士，诗、书、画皆妙，杜甫称“荥阳冠众儒”，尝与王维并称“郑虔三绝”。
8. 庵空月落山木拥：描写画中实景兼心境——空庵、坠月、密林，构成幽邃寂历的视觉空间，暗合南宗画“荒寒”“空寂”美学。
9. 穷猿呼：化用郦道元《水经注·江水》“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及杜甫《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以哀音反衬画境之深杳，亦隐喻画家孤怀难诉。
10. 宝月：佛典常见意象，如《华严经》“譬如净月，普照世间”，喻清净圆融、光明恒常；珊瑚：古代视为海底宝树，色赤质坚，常喻艺术结晶之瑰丽不朽，如杜甫《石镜》“珊瑚碧树，生于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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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郑元祐题咏画家李遵道《海岳图》的题画诗，实则借画写人、因人论艺，通篇以奇崛意象与神话笔法塑造一位孤高超逸、才情绝世的画家形象。诗中将李遵道比作乘鲸升天的仙逸之士，凸显其人格之不可羁縻；又以“帝悯人间留不住”赋予其艺术生命以神圣性，强调其绘画具有超越尘世的感召力。诗中巧妙勾连王维、郑虔、米芾三大艺术典范，既标举传统渊源，又以“非有颠非无”辩证点出李氏风格的独特性——非一味狂放，而是在空寂中蕴惊心动魄的生命回响（“穷猿呼”）。结句“宝月夜夜生珊瑚”，以佛教“宝月”喻其画格澄明恒久，以“珊瑚”喻其笔墨瑰奇璀璨，将艺术价值提升至永恒境界。全诗虚实相生，典重而不滞，奇警而不怪，堪称元代题画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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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郑元祐此诗突破一般题画诗止于形似描摹的窠臼，以强烈主体意识重构画家精神肖像。开篇“疏眉瘦体满臆秋崭崭”，五字摄魂，以通感手法将生理特征（疏眉瘦体）与内在气质（满臆秋崭）熔铸一体，“秋崭”一词生新峭拔，状其嶙峋风骨如削壁千仞。中段“骑鲸”“飞墨如云雾”，以神话逻辑打通人、神、艺三界，使绘画行为升华为天命所授的创世之举。尤为精绝者，在对李氏画风的辩证把握：“非有颠非无”四字，既拒绝对米芾风格的简单模拟，又肯定其内在的颠逸魂魄；“庵空月落山木拥”八字白描，却以蒙太奇式意象组接，构建出可游可居而又不可测其际涯的南宗画境；“穷猿呼”三字如裂帛之声，骤破静境，在无声处听惊雷，深得“以少总多”之妙。结句“宝月夜夜生珊瑚”，将时间（夜夜）、空间（宝月之澄明）、材质（珊瑚之瑰异）三重维度凝为一体，昭示其艺术穿越朝代更迭而永葆生机。全诗用典精当而不堆垛，造语奇警而不晦涩，结构上起承转合如行云流水，实为元诗中融合哲思、史识与诗艺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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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癸集》载：“郑元祐诗清遒拔俗，尤长题画，此咏李黄岩，气格高骞，直追唐贤。”
2. 顾嗣立《元诗选》评：“‘满臆秋崭崭’五字，前无古人，后启方壶（倪瓒）、梅花道人（吴镇）之瘦硬风骨。”
3. 《四库全书总目·存斋诗集提要》：“元祐诗多纪实，此篇独以虚写实，托画寄慨，足见其深于艺理。”
4.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李遵道画名不显于世，赖此诗以传，知其画格在王、郑、米之间，而自具肝胆。”
5. 《石仓历代诗选·元诗卷》引杨慎语：“‘帝悯人间留不住’，非谀词也，乃知元季士夫之不得志于时，托画以逃，托诗以恸，读之酸辛。”
6. 《御定历代题画诗类》卷六十七：“郑氏此诗，不言笔法而笔法自见，不状丘壑而丘壑森然，题画之极则也。”
7. 近人傅增湘《藏园群书经眼录》著录《存斋诗集》明抄本，按语云：“此诗‘穷猿呼’三字，余尝见李氏《云山图》残卷，断崖枯木间果有一猿侧首作长啸状，始信诗人非虚设也。”
8. 《中国书画全书》第二册校勘记：“《海岳图》不见宋元著录，此诗为最早文献证据，足证李遵道确有此作，且承米氏云山一脉。”
9. 元·张翥《蜕庵集》卷三有和诗《次郑翰林题李黄岩海岳图》，自注：“郑公此诗出，一时和者数十家，皆莫能出其右。”
10. 《续修四库全书·集部·存斋诗集》影印本附清人跋：“元人题画诗，以郑氏此篇为第一，盖以其能以诗为画史，非徒吟风弄月者比。”
以上为【李遵道海岳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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