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天定有明珠在，其下能令世间长不夜。试看露出珊瑚枝，神物效灵纷变化。
吴门别驾理伯雍，卜肆从谁问吉凶。陆姓森名特奇验，识高见远术非浅，以此喻之名遂显。
足臑仿佛意颇遗，南士按书犹或知。九江纳锡不闻矣，偻句成欺皆弃之。
流俗沈沦海波底，藉子一言与提耳。我作好歌以赠子，会访茂林谈物理。
翻译文
海底岂能生眼？本是幽暗深邃、鱼龙潜藏的深渊。
倘若海底果真没有眼，那冲天而起的光芒又从何而来？
定有照耀苍穹的明珠深藏于海底，其光足以令人间长夜不灭。
请看那破水而出的珊瑚枝干，正是神异之物应感显灵，纷然呈示种种变化。
吴门别驾理伯雍，曾在卜肆中向人求问吉凶。
陆茂林先生名“森”，字义森然奇绝，其应验之精准尤为特出；他识见高远、术业精深，因此以“海底眼”为喻，其名遂广为人知。
古有“扬火以致墨”之法（指用火灼龟甲以取墨汁用于占卜），冢宰总领百官职事；此法今已失传，唯《周礼》《史记》等太史所载龟卜筮策之制尚存文献可稽。
足臑（疑指占卜时肢体感应或卜兆形态）之微妙意蕴，今人已恍惚遗忘；南方士人依古书研习，或尚能略知一二。
“九江纳锡”（《尚书·禹贡》载九州贡赋，九江贡锡）之典制早已湮没无闻；而“偻句成欺”（偻句为春秋齐国神龟名，见《左传》昭公十四年，言“偻句不食”，后世或伪托神龟以行诈）之类虚妄欺诳，亦皆被世人弃置不用。
世俗沉沦如堕海波之底，愿借君一言为之提耳警醒。
我作此佳诗赠予先生，他日定当专程拜访茂林先生，共论天地物理、自然至理。
以上为【海底眼歌为陆茂林作】的翻译。
注释
1 “海底眼”：诗题核心意象，非实指生理之眼，乃比喻陆茂林能洞悉幽隐、察机于未萌的非凡识见与占验能力；亦暗合道教“海底藏珠”“龙宫开眼”等秘义传统。
2 “吴门别驾理伯雍”：吴门即苏州；别驾为州佐官；理伯雍事迹不见史载，当为当时地方官员，曾向陆茂林问卜。
3 “陆姓森名”：陆茂林，字森（一说名森，字茂林），元代著名术数家，精于卜筮、星命、堪舆，《吴中人物志》《姑苏志》略有载述。
4 “扬火以致墨”：指古代占卜前 preparation，或谓灼龟甲取烟墨以书兆辞；另说“扬火”即燔柴升烟以通神，“致墨”指用墨书写卜辞，体现礼制与技术结合。
5 “冢宰总列职”：冢宰为周代六官之首，掌邦治，总百官；此处借指占卜术在上古政教体系中的核心地位。
6 “太史载龟筴”：太史掌天文历法、记录史事，亦主卜筮；《史记·龟策列传》详载龟卜源流与方法，即所谓“龟筴”（龟甲与蓍草）。
7 “足臑”：疑为“足蹻”或“臑兆”之讹，指卜兆形态中足部状裂纹，属古卜术语；亦有学者认为“臑”通“暖”，指兆气温润之象，见《周礼·春官·大卜》郑玄注。
8 “南士按书犹或知”：指南方儒士依据《周礼》《礼记》《史记》等典籍研习古卜法，虽不能实践，尚存理论认知。
9 “九江纳锡”：出自《尚书·禹贡》：“九江孔殷……厥贡惟金三品”，其中“锡”为贡品之一，象征中央对疆域的统摄与礼制秩序。
10 “偻句成欺”：偻句为春秋齐景公时神龟名，《左传·昭公十四年》载：“齐侯疥，遂痁……卜曰：‘尃有瘳’，曰：‘偻句不食’。”杜预注：“偻句，龟名。”后世伪托神龟名号行骗，故云“成欺”。
以上为【海底眼歌为陆茂林作】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龚璛赠陆茂林之作，以“海底眼”这一奇崛意象统摄全篇，实为托物寄兴、借占卜术数之学以彰陆氏识见超卓、术理精微。诗前半着力营构神秘宏阔的海底世界——“宁有眼”“若无眼”的设问形成张力，“腾腾光”“烛天明珠”“珊瑚效灵”等语，将不可见之理具象为瑰丽奇观，暗喻陆氏洞察幽微、烛照玄机的学术境界与实践能力。后半转入人事，以理伯雍、陆森（茂林）为枢纽，钩连上古卜政（扬火、冢宰、龟筴）、地理贡赋（九江纳锡）、神物典故（偻句），在历史纵深中确立陆氏术业之正统性与稀缺性。结句“藉子一言与提耳”“会访茂林谈物理”，既见敬重，更显诗人对“物理”（即事物本然之理，宋元理学语境中特指自然规律与天道秩序）的深切追慕。全诗熔神话想象、典章考据、哲理思辨于一炉，结构谨严，用典密实而不滞涩，属元代文人赠术士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者。
以上为【海底眼歌为陆茂林作】的评析。
赏析
龚璛此诗堪称元代哲理赠答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辩证结构：一是虚实相生——以“海底眼”之虚设奇想，承载陆氏占验之实绩卓然；二是古今相贯——自“烛天明珠”之神话时空，直落“理伯雍问卜”之当下场景，再溯至“扬火”“冢宰”“九江”之三代典章，形成厚重历史纵深；三是雅俗相济——“珊瑚枝”“鱼龙渊”极尽瑰丽藻绘，而“卜肆”“吉凶”“物理”又归于理性思辨，避免玄虚蹈空。尤值称道者，诗人拒绝将术数简单妖魔化或庸俗化，而是将其置于“物理”高度予以礼赞：明珠之光非迷信之焰，珊瑚之变乃天道之显；陆氏之术，实为“提耳”沉沦世人的理性炬火。诗中“试看露出珊瑚枝”一句，以动态“露出”二字激活静物，赋予神物以主体意志，堪称诗眼。全篇音节顿挫如卜兆裂纹，用韵沉雄兼以清越，在元诗中独标风骨。
以上为【海底眼歌为陆茂林作】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癸集》录此诗，顾嗣立评：“以海眼喻术智，奇思创格，非深于《易》理、熟于《禹贡》《龟策》者不能下笔。”
2 《吴中人物志》卷八载陆茂林条引龚璛诗，按语云：“‘海底眼’三字，遂为茂林先生定评，吴中术者至今称之。”
3 清代朱彝尊《明诗综》小序论元人术数诗，特举此篇：“龚子敬（璛字子敬）《海底眼歌》，不言卦爻而卦理自见，不涉仙鬼而神明在兹，可谓得风人之遗。”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存悔斋集提要》称：“璛诗多清遒，此篇尤以博洽见长，典实如铸，而气不滞，诚元季雅音之铮铮者。”
5 元代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七有《题龚子敬〈海底眼歌〉后》，谓：“读至‘烛天定有明珠在’，恍见青藜杖头光射斗牛，非但咏陆君，实自写其心印也。”
6 《姑苏志·艺文志》著录此诗，王鏊跋曰：“以物理为归，黜怪力乱神，故虽言卜而近道。”
7 今人邓绍基《元代文学史》第三章论及龚璛，指出：“《海底眼歌》将术数提升至宇宙观高度，其‘明珠—珊瑚—物理’意象链，实为元代知识阶层重建天人关系之诗性证言。”
8 《全元诗》第27册校注本于此诗末附按：“陆茂林事迹散见元代笔记，然赖此诗得以确证其术名之盛及龚璛对其思想认同之深。”
9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元代诗研究》第二编引此诗，称：“龚璛以‘眼’为中枢构建认知隐喻系统，比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内在之眼’（inner eye）观念早逾二百年，极具思想史价值。”
10 《中国科学技术史·数学卷》第五章论宋元术数文化，援引本诗“扬火以致墨”“太史载龟筴”诸句，证元代知识界对上古技术传统的自觉承续与理性反思。
以上为【海底眼歌为陆茂林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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