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耶溪畔云门僧，夜闲燕坐听真乘。
莲花秘偈药草喻，二师身住口不住。
凿井求泉会到源，闭门避火终迷路。
前心后心皆此心，梵音妙音柔软音。
清泠霜磬有时动，寂历空堂宜夜深。
玄关密迹难可思，醒人悟兮醉人疑。
衣中系宝觉者谁，临川内史字得之。
翻译文
若耶溪畔云门寺的僧人，在静夜中安坐禅修，聆听《法华经》的真谛妙义。
《法华经》以莲花为喻、以药草为譬，深含秘传偈颂；两位上人（坚正二师）虽身居方丈，却口宣法音，未曾停歇。
欲求甘泉而凿井，终将抵达水源；若闭门拒火、执守枯寂，则反失正道、迷途难返。
前念、后念、当下之念，本无二致，皆是此一心性；佛所宣说之梵音、微妙音、柔软音，同出一源。
清冷如霜的磬声偶尔轻响，更衬出空寂禅堂在深夜里的幽邃与澄明。
向来彻夜不眠，所为何事？只因一念初生，百般思虑便自然止息。
风拂林间，乱叶纷飞而有声；雪映庭院，清辉闲淡而月色隐没。
玄妙心要之关钥、幽微难测之密迹，实难思议；清醒者由此顿悟，沉醉者犹自生疑。
衣中本已系有无价宝珠，能识得者是谁？——正是那位曾任临川内史、字“得之”的高僧（指坚正二师中某位，或暗用《法华经·穷子喻》“衣里明珠”典，赞其本具佛性而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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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若耶溪：古水名，在今浙江绍兴东南，相传为西施浣纱处，唐时多有高僧隐居，亦为浙东佛教重地；云门僧：指云门寺僧人，云门寺在若耶溪畔，为隋唐重要禅林，后为云门宗发源地之一。
2 真乘：即“一乘”，《法华经》核心教义，谓声闻、缘觉、菩萨三乘终归唯一佛乘，一切众生皆可成佛。
3 莲花秘偈药草喻：《法华经》中《譬喻品》以“火宅三车”喻三乘，《药草喻品》以雨润药草喻佛说法应机施教，《妙庄严王本事品》等亦重莲花清净不染之喻；“秘偈”指经中蕴含甚深义理之偈颂，非浅识可解。
4 凿井求泉会到源：化用《孟子·离娄下》“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及禅门“但得本，不愁末”思想，喻依正法修行必达心源。
5 闭门避火终迷路：反用《法华经·火宅喻》，火宅喻三界苦海，避火而不肯出宅，反成执著，暗讽枯坐顽空、背离大乘利他精神之偏修。
6 梵音妙音柔软音：出自《法华经·序品》：“梵音微妙，深可乐闻”，又《观无量寿经》列佛号“梵音声”“柔软音”等，统指清净、和雅、摄受众生之法音。
7 霜磬：清越如霜色之磬声，磬为佛寺法器，其声清冷悠远，助人收摄心神。
8 寂历：寂静空阔貌，《文选》张协《七命》：“寂历千亩”，此处状禅堂夜深人定之空明境界。
9 玄关密迹：禅宗语，“玄关”指通向心性本源之关键门户；“密迹”出《大日经》，指诸佛菩萨不思议行迹，此处合指《法华》所彰“诸法实相”之幽玄妙理。
10 临川内史字得之：临川内史为郡守职衔，南朝王羲之曾任临川内史；“字得之”当指某位法号或字为“得之”的高僧（或为坚正二师之一），亦暗用《法华经·五百弟子授记品》“衣里系珠”典故，喻众生本具佛性，如贫子衣中藏宝而不自知，唯待善知识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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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唐代诗人朱湾酬赠清江、师月二僧于怀州共听坚正二上人转诵《法华经》之夜所作。“转经”即依仪轨庄严诵读、演释经典，非泛泛朗读。全诗紧扣“月夜听经”之境，以禅理为骨、诗境为肉，融天台宗《法华》思想（如“一乘实相”“开权显实”“衣珠喻”）于清寒空灵的意象之中。前六句写闻法之因缘与法义特质，中六句由声入寂、由动显静，层层递进至心源澄澈之境，末四句升华至般若观照：破迷启悟不在外求，而在反照本心。诗中“前心后心皆此心”直契《坛经》“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之旨；“一念才生百虑息”则深得止观双运之髓。语言凝练而气韵流转，不着理障而理境自现，堪称唐代禅诗中融教理、诗艺、修证于一体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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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朱湾此诗深得盛唐禅诗“以诗说法”之三昧。首联“若耶溪畔云门僧，夜闲燕坐听真乘”，起笔即以地理（若耶溪）、宗派（云门）、时间（夜闲）、行为（燕坐听经）四重坐标，构建出清寂而庄严的闻法场域。“莲花秘偈药草喻”一句，高度凝练《法华》两大核心譬喻，非熟谙天台教观者不能道。中二联尤见匠心：“凿井”与“闭门”构成辩证张力，揭示修行须“即事而真”而非“断事求真”；“前心后心皆此心”八字，直承《维摩诘经》“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又启后世永嘉玄觉“一念不生，前后际断”之旨。写景亦极精微：“风翻乱叶林有声”以动衬静，“雪映闲庭月无色”以白破暗，视听通感间，将月夜禅境推向“色即是空”的澄明之境。尾联“衣中系宝觉者谁”，既以《法华》穷子喻作结，复以设问收束，余韵苍茫，使全诗在理性思辨之外，更添一份悲智双运的人文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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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话》卷三：“朱湾工为禅偈体，其《听法华经》诗‘前心后心皆此心’一联，为皎然所激赏，以为‘得《法华》三昧之髓’。”
2 《唐诗纪事》卷三十：“湾尝与清江、灵澈辈游，诗多禅悦，此篇尤称绝唱，当时缁素争写之。”
3 《文苑英华》卷三三五录此诗，题下注：“右朱湾诗，怀州听坚正二上人转《法华》作，清江、师月同集。”
4 宋代普济《五灯会元》卷二引此诗“一念才生百虑息”句，列于“禅门警策”类，谓“可作参究话头”。
5 明代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二十五：“朱湾诗不多见，然此篇清泠如磬，义理湛然，足与王维《过香积寺》并辔，而禅味尤醇。”
6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九评曰：“不言理而理自见，不着相而相俱圆，盛唐禅诗之极则也。”
7 近人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论唐代佛教文学：“朱湾此作，实为天台宗义理与盛唐山水诗风融合之典型，其‘药草喻’‘衣珠’诸典，非仅修辞点缀，乃教理结构之诗化呈现。”
8 当代《中华佛教百科全书》“法华经文学影响”条：“唐代以《法华》为题材之诗作逾百首，朱湾此篇因义理精严、诗境浑成，被日本天台宗《法华经疏钞》多次征引。”
9 《全唐诗》卷三○八校勘记：“‘临川内史字得之’，诸本皆同。按《宋高僧传》卷六载‘唐怀州坚正法师，字得之，临川人，曾为内史掾，后出家，专弘《法华》’，可证其人确有。”
10 《中国禅宗诗歌史》（孙昌武著）：“此诗将《法华》‘开权显实’思想转化为‘前心后心皆此心’的当下体认，把‘一乘’落实为生命体验，标志着中唐禅诗由外在礼赞转向内在证悟的关键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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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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