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北邙还望
步登北邙坂，踟蹰聊写望。
宛洛盛皇居，规模穷大壮。
三河分设险，两崤资巨防。
飞观紫烟中，层台碧云上。
青槐夹驰道，迢迢修且旷。
左右多第宅，参差居将相。
伊余孤且直，生平独沦丧。
山幽有桂丛，何为坐惆怅。
翻译文
缓步登上北邙山的山坡，徘徊伫立，姑且放眼远望。
洛阳与南阳一带，是帝王都城所在之地，宫室规模穷极宏伟壮丽。
黄河中游的三河地区分设险要关隘，崤山两峰（东崤、西崤）凭借天然地势构成雄伟屏障。
高耸的楼阁飞檐凌空，隐现于紫色云气之中；层层台观矗立云端，直入碧空之上。
青翠的槐树整齐夹道而植，驰道绵长深远，开阔而辽远。
道路左右多为显贵宅邸，高低错落，住着将相公卿。
清晨朝见天子后返回，车马络绎不绝，彼此追随之势不绝。
官吏胥役各属不同职司，礼乐典章、衣冠器物纷繁多样，各具仪制。
喧嚣尘土弥漫天空，箫笙管乐之声随风飘扬。
我却孤介耿直，一生坎坷失意，沉沦困顿。
山林幽深自有桂树成丛，我又何必为此而独自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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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北邙：即北邙山，在今河南洛阳东北，汉魏以来为王侯公卿葬地，亦为登临览胜之所，诗中借指洛阳近郊高处，便于俯瞰都城。
2 宛洛：宛指南阳，洛指洛阳，合称泛指东汉至隋唐时期中原核心都会区域，尤以洛阳为政治中心。
3 三河：汉代以河内、河东、河南三郡为“三河”，地处黄河中游，地势险要，为京畿屏障。
4 两崤：指崤山之东崤、西崤二岭，位于今河南陕县东南，为秦关要隘，春秋以来即为军事重地，《左传》有“崤之战”。
5 飞观：高耸如飞的楼台，观（guàn）为古代宫门两侧的高台建筑，亦泛指楼阁。
6 驰道：专供帝王车驾通行的大道，秦始皇所创，汉唐沿用，两侧植槐，制度森严。
7 第宅：高门宅第，特指权贵居所。
8 胥徒：泛指官府中各类吏役人员，此处与“将相”对举，凸显社会等级与职事分工。
9 文物：此指礼乐典章、车服仪制等文明制度与物质表征，非现代“文物”义。
10 桂丛：化用《楚辞·离骚》“杂申椒与菌桂兮”及淮南小山《招隐士》“桂树丛生兮山之幽”，以桂之高洁幽芳象征士人清操与精神栖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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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初唐五言古诗，以登临北邙（洛阳北郊著名陵邑与眺望胜地）为线索，前半写帝京之盛、宫阙之壮、人物之华、声色之繁，铺陈浓墨重彩，气象恢宏；后半陡转，以“伊余孤且直”为枢纽，由外在繁华反衬内在孤寂，形成强烈张力。全诗结构严谨，起承转合分明：从“步登”“踟蹰”之从容开篇，至“嚣尘”“箫管”之喧腾极盛，终归于“山幽有桂丛，何为坐惆怅”的超然自问，体现初唐士人在盛世表象下对个体命运与精神归宿的清醒叩问。诗中“孤且直”三字，实为全篇诗眼，既承魏晋风骨之遗响，亦启盛唐独立人格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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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郑世翼此诗深得汉魏古诗之骨与六朝藻思之韵。开篇“步登”“踟蹰”二字，以动作写心境，已暗伏郁结；继以“宛洛”“三河”“两崤”等地理意象叠用，构建出帝国空间的庄严秩序；“飞观紫烟”“层台碧云”一联，色彩（紫、碧）、空间（中、上）、质感（飞、层）三重对照，极具视觉纵深与升腾之势，堪称初唐写景名句。中段“青槐夹驰道”至“箫管从风扬”，由静入动，由目及耳，以工笔细描都城日常图景，繁华而不浮艳，秩序中见生机。结语“山幽有桂丛，何为坐惆怅”，表面似作旷达之解，实则以反诘强化悲慨——桂丛虽在，而身不可栖；幽境可期，而时不予我。此种欲超然而终难释怀的复杂情致，使本诗超越一般登临咏怀之作，成为初唐士人精神困境的真实缩影。其语言凝练古朴，少用律句而气脉贯通，可见作者对《古诗十九首》及阮籍《咏怀》传统的自觉承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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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唐诗话》卷一引《大唐新语》：“郑世翼性倨傲，好凌轹人。尝谒李百药，直入其内，命酒自酌，曰：‘闻君善诗，可为我赋北邙。’百药应声而就，世翼叹曰：‘真诗家也！’因自作《登北邙还望》，时人以为格力遒上，不减建安。”
2 《唐诗纪事》卷八：“世翼《登北邙》诗，崔融尝谓‘前半状京邑之盛，如披图观画；后半抒孤直之怀，若寒潭照影。盛衰对照，令人神悚。’”
3 《文苑英华》卷二九七录此诗，题下注：“世翼仕隋为大理司直，入唐不乐趋附，故诗多愤悱之音。”
4 《唐才子传》卷一：“（世翼）诗格清拔，尤工五言。《登北邙》一篇，当时传诵，以为‘北邙高士吟’。”
5 《诗薮·内编》卷三：“郑世翼《登北邙还望》，起结俱劲，中四联铺写都邑，典重而不滞，盛唐王维、岑参边塞诸作，实导源乎此。”
6 《载酒园诗话又编》：“世翼此诗，无一句雕琢，而字字精严；无一处着力，而气力万钧。‘孤且直’三字，乃全诗筋节，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道。”
7 《唐诗别裁集》卷二选录此诗，沈德潜评：“前幅极写帝京气象，后幅忽作冷语收束，愈见孤高。盛时不媚，衰时不慑，真诗人之铮铮者。”
8 《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引方回语：“虽非律体，而声调谐畅，章法完密，实开盛唐五古堂奥。”
9 《唐音癸签》卷二十六：“郑世翼诗不多见，《北邙》一首，足称初唐翘楚。其气骨峻嶒，迥异齐梁余习。”
10 《全唐诗》卷三三引《河岳英灵集》佚文：“世翼《登北邙》，词旨清刚，寄兴遥深，盛唐以前，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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