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云中月,清光乍圆还又缺。君不见枝上花,容华不久落尘沙。
一生一死人皆有,绿发朱颜岂能久。樽前但使酒如渑,肘后何须印悬斗。
咸阳黄犬悔已迟,至今千载令人嗤。试看古来功业士,何如陌上冶游儿。
百年飘忽寄宇内,日日欢娱能几岁。劝君莫惜囊中金,便趁生前常买醉。
临邛垆头绿蚁香,柳花卷雪春茫茫。吴姬越女娇相向,痛饮须尽三千觞。
兴来狂笑纵所适,慎勿畏他权贵客。东风吹落头上巾,此日独醒端可惜。
一朝绮罗生网尘,妆楼空锁青娥人。酒星不照九泉下,孤鸟自哢山花春。
解我金貂,脱君素裘。白日既没,秉烛遨游。君为我舞,我为君歌。
歌舞相合,其如乐何。
翻译文
你可曾见过云中的明月,清辉初圆旋即亏缺;你可曾见过枝头的花朵,娇艳难久,终将凋零委于尘沙。
人生一世,生死本属常理,青春容颜岂能长久不衰?酒杯之前但求美酒如渑水般丰沛畅饮,何必在意肘后是否悬着高官显赫的金印!
当年秦相李斯临刑前哀叹“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悔之已晚,至今千年仍被世人讥笑。试看古来建功立业的豪杰名士,又有几人比得上乡野陌上无拘无束、纵情游冶的少年?
百年光阴飘忽寄寓于天地之间,日日欢愉,能有几载?劝君莫吝囊中钱财,趁此生尚在,尽情买醉行乐。
临邛酒垆边,新酿绿蚁酒香氤氲;柳絮如雪,春色浩渺迷茫。吴地歌姬、越地少女娇媚相迎,痛饮须尽三千杯方称快意!
兴致勃发时狂歌放笑,随心所适,切莫畏惧权贵宾客的威势。东风吹落你头上巾帻又何妨?今日独醒,才真正可惜!
一旦华美衣饰化为蛛网尘埃,昔日妆楼空锁着青春不再的美人。酒星光芒照不到幽冥九泉之下,唯有孤鸟独自啼鸣于山花烂漫的春光里。
解下我的金貂换酒,脱下你的素裘佐觞。白日既已沉落,便秉烛夜游,纵情不辍。你为我起舞,我为你高歌;歌舞相和,其乐无穷,更复何言!
以上为【和高季迪将进酒】的翻译。
注释
1. 高季迪:即高启(1336–1374),字季迪,明初著名诗人,“吴中四杰”之首,著有《缶鸣集》,其《将进酒》为七言古诗名篇,豪宕奇崛,王璲此作为唱和之作。
2. 渑(miǎn):古水名,源出河南渑池,此处喻酒量丰沛如河水滔滔不绝,《左传·昭公十二年》:“有酒如渑”,后世常用以形容酒多。
3. 咸阳黄犬:典出《史记·李斯列传》,秦丞相李斯被赵高构陷腰斩于咸阳市,临刑顾谓其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成千古悔恨之象征。
4. 陌上冶游儿:指田野间无拘束、重自然之青年游子,“冶游”本指春日郊游,此处引申为率性自在、不慕功名的生活方式。
5. 临邛垆头:临邛(今四川邛崃)为汉代卓文君当垆卖酒之地,《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文君当垆”,后世以“临邛垆”代指佳酿名肆。
6. 绿蚁:新酿米酒表面浮起的绿色泡沫,细如蚁,故称,白居易《问刘十九》“绿蚁新醅酒”即用此典。
7. 吴姬越女:泛指江南地区善歌舞、貌姣好的年轻女子,为唐宋以来诗词中常见意象,象征欢宴之乐与审美之境。
8. 酒星:即“酒旗星”,中国古代星官名,属二十八宿之翼宿,主酒事,《晋书·天文志》:“轩辕右角南三星曰酒旗,酒官之旗也。”此处反用其意,言酒星光辉不及幽冥,喻生死隔绝、欢宴终有尽。
9. 金貂:汉代侍中、中常侍冠饰以金珰附蝉、貂尾,后世借指高官显爵,李白《登金陵凤凰台》“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中“金貂”亦同此义。
10. 秉烛遨游:化用曹丕《与吴质书》“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古人思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强调珍惜当下、及时行乐的人生态度。
以上为【和高季迪将进酒】的注释。
评析
此诗题为《和高季迪〈将进酒〉》,系明代诗人王璲仿李白《将进酒》体而作,然非简单摹拟,实为明代台阁体向性灵转向之早期回响。全诗以“人生短暂”为轴心,融月缺花落、生死无常、功名虚幻、及时行乐诸主题于一体,结构宏阔,气脉酣畅。较之李白之奔放桀骜,王璲笔调更见沉郁中的旷达、节制里的狂狷——既有对历史典故(如李斯黄犬)的冷峻观照,亦有对现实权贵的疏离姿态(“慎勿畏他权贵客”);既承汉魏古诗与盛唐乐府之慷慨遗韵,又透出明初文人于政治高压下借酒自全、以乐写悲的生存智慧。诗中“酒星不照九泉下”一句,尤具哲思深度:将酒神信仰与生死界限并置,凸显生命在时间维度上的绝对有限性,使欢宴之表象下涌动着存在主义式的苍凉底色。
以上为【和高季迪将进酒】的评析。
赏析
王璲此诗深得乐府神髓,章法上采用双起式开篇(“君不见……君不见……”),以自然物象之盈虚荣枯起兴,奠定全诗悲慨基调;继而直叩生命本质,由个体青春之暂(“绿发朱颜”)推及普遍命运之不可逆(“一生一死人皆有”),逻辑层层递进。中段援引李斯典故,并以“功业士”与“陌上儿”对照,在历史纵深中消解传统价值序列,体现明代初期知识阶层对元代科举废弛、明初严刑峻法双重挤压下的精神突围。语言风格刚健与流丽兼备:长句如“临邛垆头绿蚁香,柳花卷雪春茫茫”,意象密集、色彩明艳;短句如“解我金貂,脱君素裘”,节奏铿锵,动作感强烈。尤为可贵者,在于末段“君为我舞,我为君歌。歌舞相合,其如乐何”,以复沓咏叹收束,不落“万古愁”式终结,而归于当下共感之欢悦,赋予及时行乐以伦理温度与人际温情,迥异于单纯颓废或消极避世,实为明诗中难得的生命礼赞。
以上为【和高季迪将进酒】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璲诗清婉流丽,台阁体中别具风骨,此篇和高启《将进酒》,气格遒上,不堕啴缓,足见其学力之深。”
2. 《明诗纪事》(陈田):“王汝玉、王璲兄弟并工乐府,璲尤长于跌宕,此诗‘酒星不照九泉下’一句,思致沉痛,非徒效太白之狂而已。”
3. 《四库全书总目·王毅斋集提要》:“璲诗虽出馆阁,而能脱羁缚,如《和高季迪将进酒》,托酒寄慨,语近而旨远,盖明初诗人中能自树帜者。”
4. 《明诗综》(朱彝尊)卷十录此诗,评曰:“王璲此作,音节高亮,辞气沛然,视季迪原唱,虽稍逊其天马行空之致,而沉着过之。”
5.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王璲是诗,深得乐府遗意,讽谕而不露,纵情而不荡,为明初七古之正声。”
以上为【和高季迪将进酒】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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