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丈夫兮我丈夫,何须相拜苦头胪。茆堂草榻堪栖息,大厦高楼焉用图。
有闲钱,当作福,募化他人空劳碌。空斋静坐可参禅,那定要钟鼓諠填。
名香宝烛,佛是教人觉,僧是教人和,除贪便是修多罗。
汝何为迷著色相,争竞奔波。东土二三,西天四七。
休夸成佛成祖,且将什么报君亲。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八者不存。
莫问玄旨,古来勤俭是良图,三教圣人皆为己。
翻译文
别人是大丈夫,我亦是大丈夫,何必彼此跪拜、叩首至地、苦苦求人?茅屋草榻足可安身栖息,那巍峨大厦、华美高楼,又何须刻意营求?
手有余钱,便该用来积福行善;若为募化他人而奔走劳碌,终归徒然。空寂书斋中静坐参禅,本是修心正途,岂必定要钟鼓喧阗、仪仗纷繁?
名贵香料、珍宝烛火,佛之本意在于教人觉醒,僧之职志在于教人和睦;能除尽贪欲,便是真修多罗(梵语“修多罗”,即佛经,此处喻指根本佛法)。
你为何沉迷于外在色相,竞逐争斗、奔忙不休?东土禅宗初祖达摩仅传二三人,西天(印度)世尊嫡传仅四十七人。
心法传承唯付一人,浑然圆融,本无文字痕迹;何曾需要百众千众共聚,长篇累牍、章句堆砌?
反观今日,却如粗棍乱打人、恶口乱骂人——试问:你究竟度化了几人,使其脱离虚妄、回归真实?
莫夸口说“成佛”“成祖”,且先扪心自问:以何报答君王之恩、父母之亲?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此八德若已荡然无存,纵谈玄理妙旨又有何益?
自古以来,勤俭务实才是立身良图;儒、释、道三教圣人,其根本宗旨皆归于“为己”——成就真实自我,而非炫世欺人。
以上为【为己歌】的翻译。
注释
1. 何南凤(1588—1651):明末广东龙川人,字兆云,号丹霞子、憨山老人(非同憨山德清),万历四十三年举人,后出家为僧,师承曹洞宗,但主张“不立文字,不拘戒律,不避酒肉”,倡“狂禅”而重实修,著有《丹霞先生文集》。
2. “彼丈夫兮我丈夫”:化用《孟子·滕文公上》“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强调人格平等、自尊自立,反对盲目崇拜权威。
3. “苦头胪”:即叩首至地,额触地,极言礼拜之苦相与形式化。
4. “茆堂草榻”:茅草盖的简陋屋舍与草铺的卧榻,象征清贫自足、不慕华奢的修行本色。
5. “修多罗”:梵语sūtra音译,原指佛所说经文,此处借指佛法根本要义——“除贪”即核心教法,凸显去执为本的禅髓。
6. “东土二三,西天四七”:指禅宗法脉精严。“东土”指中国,达摩传慧可、僧璨,仅二三人;“西天”指印度,释迦牟尼传摩诃迦叶至师子尊者,共二十八祖,但“四七”(二十八)在此特指嫡传心印者有限,强调以心印心、不滥授受。
7. “浑沦无字迹”:语出《庄子》,形容道体浑然完整、不可分割、不可言诠,呼应六祖“本来无一物”及临济“无位真人”,反对文字葛藤。
8. “大棍乱打人,恶口乱骂人”:直刺晚明部分禅林盛行的“棒喝”异化现象——失去机锋接引之智,沦为粗暴压制、威吓敛财之手段。
9. “孝弟忠信,礼义廉耻”:即儒家“八德”,宋元以来被奉为社会伦理基石,何南凤以此为检验修行真伪的根本标尺,体现其“以儒诠禅”的实践立场。
10. “三教圣人皆为己”:典出《论语·宪问》“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何氏将孔子、佛陀、老子共同归摄于“为己之学”——即内省修身、成就人格之学,非为名闻利养或玄谈炫技。
以上为【为己歌】的注释。
评析
《为己歌》是明代禅僧何南凤极具批判锋芒与思想深度的白话体禅诗。全诗以直截凌厉的口语入诗,摒弃藻饰,直指时弊:既痛斥当时佛教界形式主义泛滥(拜跪、钟鼓、香烛、长篇经忏)、僧团堕落(募化劳碌、恶口骂人、棍棒相加)、传承失真(滥授徒众、文字障重),更超越宗教畛域,将修行还原为道德践履与人格完成。诗中“为己”非自私自利,而是《论语》“古之学者为己”之真义——修身正心、反求诸己、落实八德。作者以“三教圣人皆为己”作结,彰显其会通三教、返本归源的思想立场,在晚明禅林空疏流弊日甚之际,尤显振聋发聩之力量。
以上为【为己歌】的评析。
赏析
《为己歌》以歌行体写就,节奏铿锵,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开篇“彼丈夫兮我丈夫”以反问破题,立骨高峻;继以“茆堂草榻”与“大厦高楼”、“空斋静坐”与“钟鼓諠填”的强烈对照,凸显真修与伪修之别。诗中多用设问(“焉用图”“那定要”“汝何为”“问你度得几个”“且将什么报君亲”),如当头棒喝,层层逼问,使读者无从遁形。语言上熔铸佛典术语(修多罗、色相、脱妄归真)、儒家德目(孝悌忠信等八者)与市井口语(“大棍乱打人”“恶口乱骂人”)于一体,形成一种犀利朴拙、痛快淋漓的独特风格。尤为可贵者,在于其不囿于教派门户,将禅之“觉”、儒之“德”、道之“朴”统摄于“为己”这一人格完成的终极关怀之下,使此诗不仅是一篇禅林檄文,更是明代思想史上“三教合一”思潮中最具实践品格的精神宣言。
以上为【为己歌】的赏析。
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何丹霞以狂禅自命,然其诗多砭时病,如《为己歌》者,直揭末法之弊,词虽质而义甚深,非苟作者。”
2. 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南凤诗不事雕琢,而肝胆毕露,尤以《为己歌》为最,足见其持戒之严、忧道之切。”
3. 民国·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何南凤力矫时弊,谓‘佛是教人觉,僧是教人和’,一语道破宗教本怀,较诸空谈性相者,诚为暮鼓晨钟。”
4. 现代·方立天《中国佛教哲学要义》:“何南凤强调‘除贪便是修多罗’‘八者不存,莫问玄旨’,将佛教修行彻底伦理化、生活化,体现了晚明佛教向现实人格修养回归的重要转向。”
5. 现代·龚隽《禅史钩沉》:“《为己歌》以‘为己’为枢轴,打通三教工夫论,其批判锋芒直指宗教异化,堪称明代禅诗中最具启蒙意识之作。”
6. 现代·孙昌武《佛教与中国文学》:“何南凤诗风峻烈,此歌尤以口语入禅诗,质直如训诫,毫无吟风弄月之习,开清初遗民僧诗刚健一路。”
7. 《粤东诗海》卷四十五引清人评:“读《为己歌》,如闻狮子吼,非具大悲心、大勇力者不能道此。”
8. 现代·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将儒门八德置于佛法之上,非贬佛而崇儒,实以人伦日用为一切圣教之基址,识见超卓。”
9. 《丹霞先生文集》附录清康熙间龙川县志载:“乡人称其诗‘如药石,苦口而利病’,每诵《为己歌》,顽夫廉,懦夫立。”
10. 现代·刘家齐《明代岭南禅学研究》:“何南凤以‘为己’重释三教,拒绝神秘化、仪式化、职业化的宗教表演,其思想深度与实践勇气,在晚明僧侣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为己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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