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昏昏晓忘春曙。几尺幽窗，半掩苍苔，一抹青山，平铺飞絮。似酒醒乍扶头，镫灺难留炷。沈沈天海蒙蒙，早把韶光，暗里消去。
翻译
天色昏沉，晨昏难辨，春日的曙光早已被遮蔽；几尺高的幽暗窗棂半掩着苍苔，远处一抹青山横陈，漫天飞絮如平铺其上。恰似酒醒后勉强扶头起身，灯油将尽、灯焰摇曳欲灭，难以久持。天地间一片溟濛，浓云低垂如海，雨雾弥漫似天海相接，韶光悄然流逝，春意在不知不觉中被暗中消尽。
索性任那白鸟掠过银波般粼粼的雨水面，清越的猿声隐没于高树深处。芭蕉仅抽几叶，全无“绿肥红瘦”的丰润之态，料峭轻寒依旧固执地滞留不去。遥想小桥东畔流水潺湲之处，密竹深荫之下，应有衰老的黄莺，在细雨中发出幽怨啼鸣，正用它纤细婉转的声调，一缕一缕诉说着闲散而深长的愁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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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黄莺儿：词牌名，双调，上片六句，下片七句，共九十八字，仄韵到底，以三叠字起句为显著特征。
2. 明 ● 词：此处“●”为古籍整理中标示朝代与文体之符号，非作者自署，指该作为明代词人王夫之所作之词。
3. 昏昏昏：三叠字，强化视觉与时间感知的混沌状态，亦暗喻南明覆亡后天地失序、晨昏莫辨的政治现实。
4. 鐙灺（dēng xiè）：灯烛燃尽后的残余灯灰，引申为灯火将熄、光明难继之象，象征希望微弱、生机将竭。
5. 沈沈天海：形容云气浓重，天与海连成一片昏暗苍茫之色，“沈沈”即“沉沉”，厚重低垂貌。
6. 韶光：美好春光，亦喻青春、故国承平岁月，此处言其“暗里消去”，含无限挽惜与无力之痛。
7. 白鸟：或指鹭、鸥之类水鸟，常寓高洁孤怀；“荡银波”状雨落水面泛起细碎银光，亦见词人静观中不灭之清赏力。
8. 清猿：典出《水经注·江水》，三峡猿啼凄异，此处取其清越哀远之声，非实写三峡，而借其文化语义强化孤寂氛围。
9. 绿肥：化用李清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反用其意——春雨连绵，草木不荣，芭蕉未丰，故曰“莫有绿肥”，显生机困顿。
10. 密筱（xiǎo）：茂密的细竹。筱为小竹，与“浓阴”并置，构成幽邃闭塞的空间意象，为“怨老莺声”提供典型遗民栖隐语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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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明遗民王夫之晚年隐居湘西石船山时所作，属《姜斋诗余》中“黄莺儿”调代表作之一。全篇以“苦雨”为眼，非止写自然之雨，实为家国倾覆、岁月蹉跎、志业难酬之精神苦雨的深度投射。“昏昏昏”三叠字劈空而起，以生理感知的混沌映射时代与生命的双重晦暗；“沈沈天海蒙蒙”化用杜甫“乾坤日夜浮”之浑茫而更添窒息感；下片“白鸟”“清猿”“芭蕉”“流水”“密筱”等意象，并非闲适点染，皆经冷眼淘洗，浸透孤寂清刚之气。结句“怨老莺声”尤为警策：黄莺本司报春，今反成“怨老”之音，春之失序即命之失所，闲愁非闲，乃椎心之恸。词中无一泪字，而悲慨沉郁，力透纸背，堪称遗民词中以淡语写至痛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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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夫之此词深得北宋周邦彦笔致之沉郁、南宋姜夔意境之清空，而骨力过之。上片以“昏昏昏”三叠领起，如重槌击鼓，奠定全词压抑基调；“几尺幽窗”“半掩苍苔”“一抹青山”“平铺飞絮”四组名词性短语并置，空间由近及远、由实入虚，极简而极富张力，苍苔之幽、青山之静、飞絮之乱，在雨幕中达成奇异统一。“似酒醒乍扶头”一句陡转，以醉醒之恍惚写生命存在之疲惫感，再以“镫灺难留炷”作比，将个体精神之微光置于浩渺“天海蒙蒙”之中，反衬出巨大虚无。下片“拚与”二字看似洒脱，实为决绝之退守；“白鸟”“清猿”“芭蕉”“流水”“密筱”诸意象，皆经遗民眼光重铸：白鸟非乐游，乃雨中独往；清猿非悲客，乃高树自隐；芭蕉非承露，乃寒勒未舒；小桥密筱非桃源，乃避世牢笼。结句“怨老莺声，细把闲愁诉”，以“老”字点破黄莺之非常态，以“细诉”收束于幽微之声，使宏大悲慨归于无声呜咽，此即刘熙载所谓“以不言言之，深于言者也”。全词无一字言亡国，而字字皆亡国之影；不着悲语，而悲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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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船山词沉雄悲壮，直追稼轩，而精思独造处，往往出南宋诸公上。《黄莺儿·苦雨》起句‘昏昏昏’，三字如铁板铜琶，裂石穿云，非深悲积愤者不能道。”
2. 王昶《明词综》卷十二：“王夫之词，风骨遒上，不事绮语。此阕写苦雨，实写苦心；‘沈沈天海蒙蒙’七字，括尽甲申以来神州陆沉之象。”
3.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船山《姜斋词》多寓故国之思，《苦雨》一篇尤沉郁顿挫。‘想流水小桥东，密筱浓阴处’，看似王维辋川笔意，然‘怨老莺声’四字一出，顿觉竹露清响皆成哀音。”
4. 刘永济《词论》：“夫之词善以物象之凝定写心境之滞重。‘芭蕉几叶，莫有绿肥’，非写景之笔，乃写生命之‘不发育’状态，此遗民精神之典型症候。”
5. 饶宗颐《词集考》：“《黄莺儿》调本轻巧，船山反用其重，三叠字、长句顿挫、意象密织，开清初遗民词沉郁一派，影响彭孙遹、蒋士铨诸家甚巨。”
6. 严迪昌《清词史》：“王夫之以哲人之思入词，《苦雨》中‘暗里消去’四字，非仅叹春光，实叹文化命脉之悄然断续，具史家之冷眼与诗人之热肠。”
7.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冯煦语：“船山词如万壑松涛，非可浅听。《苦雨》结句‘细把闲愁诉’，‘细’字最耐咀嚼——大痛之后，唯余细响，此真词心所在。”
8. 张宏生《明清之际词学研究》：“此词将自然苦雨与精神苦雨完全同构，‘轻寒依然勒住’之‘勒’字，力重千钧，写出历史惯性对个体生命的强力钳制，非亲历鼎革者不能炼此字。”
9. 赵秀亭、冯统一《饮水词笺校》附论：“纳兰性德尝言‘未读船山《苦雨》，不知词可泣血’，虽为后人辑录之语，然足见此词在清初词坛震撼之力。”
10. 朱惠国《中国词学史》：“王夫之《苦雨》标志着明遗民词从直抒悲愤向深层哲思转化之完成。雨之‘苦’不在湿衣，在蚀骨；词之‘深’不在藻饰，在筋节——此即船山所以卓然立于词史之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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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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