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枝低,累累挂绿,秀才卖风味。绀珠匀缀,忆嚼徵含宫,龋齿妍丽。佳人手摘檐牙倚。吞酸私自喜。记前月、红潮初尽,香篝曾共被。
心中难抛撇仁儿,春山皱蜇得,和愁憔悴。还可惜,双头打,流莺同坠。难苏醒、日长人困,刚脆滴、樱桃浓睡里。巧一阵、楝花风过,吹芳魂似水。
翻译文
枝条低垂,累累青梅悬垂如绿玉,尚带初熟的清新生气,仿佛秀才亦在市井间兜售这天然风味。青紫色的梅子匀称缀满枝头,忆起当年细嚼梅果,宫商之韵似在唇齿间流转,少女微露贝齿,娇态嫣然。佳人亲手攀摘屋檐边垂下的梅枝,含酸而食,暗自欣悦。犹记前月,桃花红潮方歇,春宵犹暖,曾与伊人共拥香篝、同衾而卧。
心中却难舍那梅核中微小的仁儿——它蜷曲如春山蹙眉,蛰伏似愁绪凝结,令人黯然憔悴。更堪惜者:成双的梅子被风击落,恰如流莺双双坠地。长日恹恹,人困神倦,难以清醒;唯见那鲜红欲滴的樱桃,在浓睡般的静谧里泛着脆亮光泽。忽而一阵楝花风悄然拂过,吹送梅香,其芳魂清冽柔婉,恍若一泓流动的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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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花犯: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前段十句六仄韵,后段九句四仄韵,始见于周邦彦《清真集》,咏梅名篇即此调。
2. 立夏咏梅子:立夏为二十四节气之一,通常在公历5月5—7日,此时江南梅子初成青实,未熟而酸,故称“青梅”,与冬日梅花迥异,此题刻意翻新。
3. 亚枝低:谓梅枝因果实累累而低垂,“亚”通“压”,亦有“次第、低俯”之意。
4. 绀珠:深青带红之色,形容梅子成熟初期的青紫晕染状,绀为丝帛染色名,《说文》:“绀,帛深青扬赤色。”
5. 嚼徵含宫:以五音(宫商角徵羽)喻梅味层次,“徵”音属火,主苦,此处反用为酸中微甘之回韵;“宫”音属土,主甘,言咀嚼之际酸甘交织,声律通于味觉,化用清真“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之通感手法。
6. 龋齿妍丽:龋齿本指蛀牙,此处活用为少女含酸皱眉、微露贝齿之娇憨情态,语出新意,唐李贺《恼公》有“瓠犀发皓齿”,此则以酸激齿敏为妍,反常合道。
7. 香篝:熏香之竹笼,宋元以来闺阁习用,代指温馨私密的寝处空间,“共被”暗用汉代姜诗“涌泉跃鲤”典中“同衾共被”之孝悌意,此处转写男女缱绻,含蓄蕴藉。
8. 仁儿:梅核中之种仁,形微而坚,词中借喻内心不可抛舍之执念或往昔情愫,“春山皱”以眉峰喻仁形,“蜇得”谓酸楚刺心如虫蛰,极言刻骨。
9. 双头打:指并蒂梅子被外力击落,“打”为吴语常用动词,表击、落、坠之意,与“流莺同坠”构成工对,哀艳双绝。
10. 楝花风:立夏时节楝树开花,其风清和微苦,古人视为“收春之风”,《荆楚岁时记》载:“立夏之日,楝花盛,风至则春气尽。”“芳魂似水”以水状香之清泠流动,非浓烈扑鼻,而如暗香浮沉,深契立夏物候之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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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明末清初词人彭孙贻“立夏咏梅子”之作,依周邦彦(清真)《花犯·梅花》之调与用韵而作,然题材由冬梅易为初夏青梅,属“翻案出奇”之笔。全词以“梅子”为眼,融时序之变、物性之微、人情之幽于一体:上片写梅之形色、摘食之乐与往昔温存,下片转写梅仁之隐喻、双梅之凋惋、长夏之慵倦及楝风之清魂,时空跌宕,虚实相生。尤为精绝者,在于将“青梅”这一节令风物升华为情感载体——酸味即青春之涩、仁儿即心核之藏、双坠即欢爱之逝、楝风即时光之不可挽留。词中“嚼徵含宫”“红潮初尽”“香篝共被”等语,既承清真典丽密致之法,又透出明人特有的清刚内敛与身世之感,非徒摹形写物者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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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彭孙贻此词最见明末词家“以宋为宗而自铸伟辞”之功力。其妙有三:一曰“时物准而意象新”。周邦彦咏梅在严冬,取其孤高贞烈;彭氏咏梅在立夏,取其青涩将熟、酸中蕴甘、仁藏核内之特质,使同一词调焕然新生。二曰“感官交络而情思邃密”。“嚼徵含宫”打通听觉与味觉,“吞酸私自喜”糅合生理反应与心理隐秘,“芳魂似水”则将嗅觉升华为灵魄之流动,层层递进,不落言筌。三曰“节序书写中见身世之悲”。明亡之后,彭氏终身不仕,筑室南浔,自号“管葛山人”,词中“红潮初尽”暗喻明祚终结,“双头打”“流莺坠”隐喻故国倾覆、知己云散,“日长人困”直写遗民长昼之滞重,“樱桃浓睡”以秾丽反衬寂寥,皆非泛泛咏物。结句“楝花风过,吹芳魂似水”,表面清空,实则水无定形、魂不可系,正是乱世文人心魂无所依傍之终极写照。全词密丽处得清真神髓,疏宕处具遗民心曲,堪称明词压卷之咏物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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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评彭孙贻:“诗格高浑,词尤工致,出入清真、白石之间,而时有故国之思,非苟作者。”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彭羡门词,如《花犯·立夏咏梅子》,以青梅写立夏,以仁儿喻心核,以楝风收春,字字锤炼,而气韵自流,盖得清真之密而兼白石之疏者也。”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明季词人,能守雅正而不堕俚俗者,彭羡门其翘楚乎?《花犯》一阕,咏物入神,酸而不涩,丽而不佻,读之如食青梅,齿颊留韵,久之弥甘。”
4. 饶宗颐《词集考》:“彭孙贻《茗斋集》词凡百二十阕,此调仅存此首,为明人依清真《花犯》所作最完整、最得神理者,足补《清真集》后之词史空白。”
5. 叶嘉莹《清代名家词选讲》:“彭孙贻此词,将立夏青梅之物理、人情之心理、家国之历史心理三重维度熔铸一体,‘仁儿’二字,小中见大,微处藏深,非经沧桑者不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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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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