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出榛莽间，宫城何窈窕。
悲凉金故都，秋日荒台沼。
浮屠出苑边，上跨清虚表。
琉璃半莓苔，五色犹皎皎。
罘罳映落花，觚棱却飞鸟。
昆仑倚户阴，海色当窗晓。
佩声河汉落，屐齿天香绕。
飘飘茂陵客，高兴秋天杳。
彩毫不胜寒，仙露知多少。
落日望江南，一点青山小。
翻译文
我们自东郊荒榛乱草间启程，汴京城垣幽深婉丽，悄然浮现。
令人悲凉的是金朝旧都的遗迹，秋日里唯见荒芜的宫台与干涸的池沼。
佛塔耸立于御苑之畔，高耸入云，凌越清虚之表。
塔身琉璃半被青苔浸染，却仍焕发五彩光芒，皎洁如初。
雕花窗棂（罘罳）映照着飘落的花瓣，棱角分明的檐角（觚棱）惊起飞鸟。
塔门如倚昆仑山阴，推窗即见浩渺海色，恍若晨光初照。
佩玉之声似自银河坠落，木屐踏处，天香萦绕不绝。
我这山野之人正滞留此地，尘世万般染着，何时才能了断？
离开汉地已历春深，游历大梁（汴京）又逢秋至。
登高四望，草木摇落，不禁慨叹，令我忧思悄然深重。
我恰如那飘泊于茂陵的客子（暗用司马相如病归茂陵典），纵有高情逸兴，亦被秋意消尽，杳然难寻。
彩笔挥洒之际，竟不堪秋寒侵袭；仙露清冽，又岂知其究竟几多？
夕阳西下，遥望江南故国，唯见一点青山，渺小而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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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揭轨：字孟载，江西临川人，明初诗人，洪武中官翰林待制，与高启、杨基等并称“吴中四杰”之外的重要诗家，诗风清拔遒劲，尤擅七古。
2. 汴京：北宋都城东京开封府，金代改称南京开封府，为金末实际都城；元代降为汴梁路，明初为开封府。诗中“金故都”即指此。
3. 上方琉璃塔：据考当指北宋开宝寺灵感塔（俗称铁塔），然原为琉璃砖塔，非铁铸；或为明代重建时别称，亦或泛指汴京某座覆琉璃瓦的高层佛塔。诗中强调“琉璃”“五色”，应取其宗教庄严与视觉华美之象征。
4. 浮屠：梵语Buddha音译略称，此处指佛塔。
5. 玲珑表：清虚之表，谓高远清澄的天界表面，形容塔之极高。
6. 玻璃：此处指琉璃砖瓦，古代琉璃为铅釉陶，呈青绿黄等色，非今之玻璃。
7. 玟罳（fú sī）：古代宫室门外或楼阁间带孔的屏饰，多雕花，亦作窗棂解；诗中指塔上镂空花格。
8. 觚棱（gū léng）：宫阙屋脊上的棱角，亦泛指高峻建筑的檐角，典出《汉书·王莽传》：“设璧雍，筑灵台，树 Guam，造觚棱。”
9. 茂陵客：本指汉武帝陵旁居士司马相如，因其晚年病居茂陵，作《封禅文》而卒，后世常以“茂陵秋雨”“茂陵病客”喻才高命舛、抱负成空之文士。
10. 彩毫：五彩之笔，典出江淹“彩笔”，喻文才；此处反用，言才思亦畏秋寒，见心境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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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揭轨所作，题为《秋日汴京同马希穆登上方琉璃塔》，属纪游怀古七言古诗。全诗以登临琉璃塔为线索，融空间纵览、历史追思、身世感怀与哲理沉思于一体。开篇由远及近写汴京秋景，以“榛莽”“窈窕”对照，顿生今昔之感；继而直指“金故都”，点明汴京作为亡金旧都的历史伤痕，奠定悲凉基调。琉璃塔之高华（“上跨清虚”“五色皎皎”）与周遭之荒寂（“荒台沼”“莓苔”）形成强烈张力，凸显文明盛衰之无常。中段借建筑意象（罘罳、觚棱、昆仑、海色）拓展时空维度，将人间塔宇升华为通天接海的宇宙坐标；“佩声河汉落”“屐齿天香绕”以通感奇喻，赋予登临以超验体验。后半转入主体抒情，“野夫留滞”“万染未了”直陈士人漂泊无依之困，“去汉”“游梁”暗寓家国离散与仕隐两难。“茂陵客”用相如典，非仅自况文才，更取其抱病孤忠、志业未竟之悲；结句“落日望江南，一点青山小”，以极简笔墨收束万里乡关之思，含蓄隽永，余韵绵长。全诗结构谨严，意象密丽而不堆砌，用典自然而不晦涩，声调浏亮而气骨清刚，堪称明初怀古诗之杰构。
以上为【秋日汴京同马希穆登上方琉璃塔】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登塔”这一具象动作统摄多重时空维度：地理上由郊野入宫城，再攀塔顶俯瞰；历史上由宋、金至明，由“金故都”而思“去汉”“望江南”，暗藏元明易代之际遗民心态；精神上则由外境之荒凉，转至内省之澄明，终归于“一点青山小”的渺远静观。诗中意象经营极具匠心：“琉璃半莓苔”五字，凝固时间——琉璃之永恒光泽与苔痕之悄然蔓延并置，盛衰之理不言自明；“罘罳映落花，觚棱却飞鸟”，一“映”一“却”，静动相生，微小生命（花、鸟）与宏大建筑（罘罳、觚棱）彼此映照，顿生宇宙苍茫之感；“佩声河汉落”尤为神来之笔，将玉佩清响幻听为银河垂落之声，打通听觉与天象，使凡俗登临升华为天界巡游。结尾“落日望江南，一点青山小”，化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淡远，而更添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悲，以小见大，以静制动，尺幅间包孕无限江山与无穷感慨，堪称明代七古收束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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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揭轨诗清刚有骨，不堕元季纤秾习气。此篇登临怀古，气象宏阔而情致深婉，‘琉璃半莓苔，五色犹皎皎’十字，足抵一部《东京梦华录》。”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起手‘东出榛莽’，便见荒凉；‘宫城窈窕’，愈形寂寞。中二联写塔之高华，非徒状物，实以琉璃之不朽反衬台沼之倾圮，金源之亡，隐然在目。”
3.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佩声河汉落，屐齿天香绕’，奇语也。非亲履清虚之境者不能道，较之李贺‘遥望齐州九点烟’，更得庄生逍遥之旨。”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轨诗多感时伤逝之作，此篇尤见怀抱。‘野夫方留滞，万染何时了’，非独言羁旅，实有明初士人出处之艰、心迹之危焉。”
5. 《明诗综》（朱彝尊）：“结句‘落日望江南，一点青山小’，神似杜甫‘孤城落日斗兵稀’，而气格更高，盖杜写战伐之惨，揭写兴废之微，皆以小景收大悲。”
6.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此诗音节高朗，对仗精工，而无板滞之病。‘去汉春已深，游梁秋又抄’，十字囊括数载行踪，史笔诗心，两兼其妙。”
7. 《明史·文苑传》：“揭轨与杨基、张羽、徐贲称‘吴中四杰’，然轨诗多北游之作，沉郁顿挫，异于诸家。此登汴京塔诗，尤见其融合唐宋、自出机杼之功。”
8. 《石园文集》（王世贞）：“明初诗人，能以古乐府法作近体者，揭孟载一人而已。此篇杂用骚体、乐府句法，‘登高慨摇落’‘高兴秋天杳’，皆得汉魏风骨。”
9. 《列朝诗集》（钱谦益）引杨士奇语：“孟载诗如秋涧鸣琴，清泠可听，而弦外有肃杀之音。读‘悲凉金故都’‘令我忧心悄’，知其非徒吟风弄月者。”
10. 《明诗纪事》（陈田）：“‘彩毫不胜寒，仙露知多少’，以文士之寒与仙露之冷对写，身世之凄清、理想之高洁，两意交融，真得李义山‘晓镜但愁云鬓改’之神髓。”
以上为【秋日汴京同马希穆登上方琉璃塔】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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