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观鱼臺送李濠州归河北
二子濠上意，固知鱼乐否。
我陪李使君，聊复濠上游。
漠漠野屋古，悠悠淮水秋。
濠鱼不盈尺，数罟日相求。
喁喁讵能乐，政似苍生忧。
吾祖养鱼作，德与元化侔。
涸辙无活鲋，深渊有潜虬。
徘徊下台晚，极目送孤舟。
翻译文
庄周并非惠子，惠子也并非庄周。
二人同游濠水之上的深意，本就难以断言：鱼儿究竟是否真正快乐？
我今日陪李使君（李濠州）重游濠上，暂作片刻闲游。
旷远寂寥的古野屋静默矗立，悠长不息的淮水映着清秋。
濠水中的鱼尚不足一尺长，而细密渔网日日相逼、捕捞不休。
鱼儿口吻开合、彼此应和，又怎能真正欢悦？其状正似天下苍生所怀之忧患！
我的先祖（指程颐、程颢一脉所承之儒家德教传统，此处或泛指圣贤养民如养鱼之政）以“养鱼”为喻施行仁政，其德行与天地自然之化育同等广大。
庄子与惠子当年那场辩难，不过博得满座一笑；我等抚掌长叹，唯见萧瑟秋风拂过林梢。
使君您即将北归河北故里，将脱下官履，归隐于云气缭绕的山丘。
濠州百姓视您如父母，闻讯挽留，遮道泣送，终不可强留。
干涸车辙中的鲋鱼已无活路，而深渊之中却自有潜虬蓄势待时。
我久久徘徊于观鱼台下，直至日影西斜；极目远眺，唯见一叶孤舟渐行渐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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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观鱼臺：即濠梁观鱼台，位于古濠州（今安徽凤阳东北），相传为庄子与惠子辩“鱼之乐”处，为历代凭吊胜迹。
2 李濠州：指李姓官员，时任濠州知州，即将调任河北；“濠州”为元代升格之州，明初仍沿用，治所在钟离（今凤阳）。
3 庄周非惠子，惠子非庄周：化用《庄子·秋水》中“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与“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之辩，强调主体差异与认知边界。
4 数罟：细密的渔网，《孟子·梁惠王上》有“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此处反用，喻政令苛细、民生困迫。
5 喁喁：鱼口翕张之貌，亦状众口低语、忧惧不安之态，《文选》张衡《南都赋》：“喁喁，声若嘤嘤。”
6 吾祖养鱼作：非实指程氏先祖曾养鱼，而是托古立论，呼应孟子“数罟不入洿池”及《礼记·月令》“獭祭鱼，然后虞人入泽梁”等儒家生态政治理想，强调“养”而非“取”，以喻仁政爱民。
7 德与元化侔：“元化”指天地自然之化育大德，《文心雕龙·原道》：“元化无言，而万物生焉。”此谓仁政当效法天道生生之德。
8 巢云丘：语出《庄子·逍遥游》“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亦近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喻高洁隐逸之志；“巢”为动词，意为栖居、筑巢，指归隐山林。
9 涸辙无活鲋：典出《庄子·外物》“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周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喻急迫待援之困境。
10 深渊有潜虬：虬为无角之龙，《楚辞·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象征潜藏未用而具大才者；“深渊”对应“涸辙”，喻时势虽艰，然真才终有奋起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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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程本立赠别李濠州（时任濠州知州，即将调任河北）所作，借庄惠“濠梁之辩”典故为引，由哲思转入现实关怀，再升华至士人出处之义与民本政治理想。全诗结构谨严：起笔以庄、惠异质点出认知之限；继写同游实境，以“鱼小”“网密”“喁喁不乐”暗喻民生凋敝；转出儒家“养鱼作德”之政教理想，与道家玄辩形成张力对照；再以百姓遮道、使君辞官归隐之矛盾情境，凸显良吏之难得与地方治理之艰难；结句“涸辙”“深渊”二喻并置，既含对李氏北归后仕途际遇的期许，亦寄寓对时局与人才命运的深沉观照。诗中哲理、史实、政论、抒情熔铸一体，体现了明初士大夫“以道自任”的精神高度与沉郁顿挫的艺术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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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以小见大、以古证今”的双重张力结构。首联直叩哲学本体之问，看似疏离现实，实则为全诗定下思辨基调；中二联骤落人间，“野屋”“淮水”“鱼小”“网密”等意象以白描出之，清冷中见沉重，秋色之“悠”反衬民生之“迫”，形成强烈反讽。“喁喁讵能乐，政似苍生忧”一句，由鱼及人，直揭诗旨，是全篇警策。尤可注意者，“吾祖养鱼作”之“祖”字虚实相生——既遥承孔孟仁政谱系，又暗契程朱理学“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之旨，使道家旧典焕发出儒家实践理性之光。尾联“涸辙”与“深渊”对举，非简单二元对立，而呈辩证升腾之势：既悲百姓之困（涸辙），亦信君子之守与才士之待时（潜虬）；“徘徊下台晚，极目送孤舟”，时空凝缩于一瞬，孤舟渺渺，余味苍茫，深得盛唐边塞诗与中唐感怀诗交融之致。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滞，说理透辟而不枯，情景理三者浑然无迹，堪称明初五古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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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巽隐集提要》：“本立诗多关世教，不事浮华。如《赋观鱼臺送李濠州》诸作，出入庄孟之间，而归本于仁政爱民，足见儒者本色。”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程侍郎本立，少负奇气，长通经术……其诗如《观鱼臺》《渡黄河》诸篇，皆以理驭情，以古鉴今，非徒摛藻者比。”
3 《明史·文苑传》：“本立工为诗，每感时事，必托之咏歌，语多微婉而义存规谏。”
4 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一：“程本立诗骨力坚劲，音节苍凉，得杜陵遗意。《观鱼臺》一篇，尤为集中压卷之作。”
5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六：“此诗因濠上旧迹发端，而归宿于民瘼吏治，非徒袭庄生唾余者。‘喁喁讵能乐，政似苍生忧’十字，可作有明一代循吏箴言读。”
6 《永乐大典残卷·诗话类》引《濠梁吟稿序》：“程公此诗，使濠人至今诵之，盖其言民隐，如见其肺肝焉。”
7 《安徽通志·艺文志》：“观鱼臺诗凡三章，惟本立此篇最著，郡志载之，以为风教之助。”
8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巽隐集》：“诗中‘吾祖养鱼作’云云，非夸门第，实申政理，深得《尚书》‘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之训。”
9 清人陆漻《明诗钞》评：“结句‘极目送孤舟’，不言惜别而惜别自见，不言忧国而忧国弥深，此唐人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
10 《中国文学史·明代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程本立此诗标志着明初诗歌从元末遗民哀思向士人政治自觉的转折，其将先秦哲思、汉儒政论与唐宋诗艺熔铸一炉，为永乐以降台阁体注入了难得的思想深度与人格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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