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顾定之二筱

1．顾定之：即顾安（约1289—约1365），字定之，号迂讷老人，元代著名墨竹画家，尤擅双钩竹法，笔意清劲，气韵萧森，《二筱图》为其传世代表作之一（今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2．虞堪：字克用，一字胜伯，苏州人，元末明初诗人、书画家，入明不仕，隐居吴中，诗风清丽隽永，多题画、酬赠之作，有《虞山人集》（已佚），《列朝诗集小传》称其“诗格清越，不染俗氛”。

3．阘翣（tà shà）：古代仪仗中所用短柄羽扇，形制粗简，多为侍从执持，此处喻指凡庸、卑弱、缺乏精神高度之物，与下文“飞翻之羽翘”形成品格对照。

4．羽翘：本指鸟尾长羽高举如翘，亦指仙人羽饰，此处双关，既状竹叶迎风上扬之态，又喻竹之清标超迈如仙禽振羽。

5．戾：至、抵达，含奋力而达之意，《诗经·小雅·采芑》：“戎车啴啴，啴啴焞焞，如霆如雷。”郑笺：“戾，至也。”此处强化竹势之凌厉迅疾。

6．九天：古人谓天有九重，极言其高远，《楚辞·离骚》：“指九天以为正兮。”此处非实指空间，而取其象征意义，凸显竹之精神高度。

7．披拂：风吹物动貌，《楚辞·九章·抽思》：“悲秋风之动容兮，何回极之浮浮！数惟荪之多怒兮，伤余心之忧忧。愿摇起而横奔兮，览民尤以自镇。结微情以陈词兮，矫以遗夫美人。昔君与我成言兮，曰黄昏以为期。羌中道而回畔兮，反既有此他志。㤭吾以其美好兮，览余以其修姱。与余言而不信兮，盖为余而造怒。愿承间而自察兮，心震悼而不敢。悲夷犹而冀进兮，心怛伤之憺憺。忽奔走以先后兮，恐祸殃之未远。愿承欢而敶词兮，心震悼而不敢。……”王逸注：“披，开也；拂，去也。”此处指竹在高天风云中舒展、荡涤之态。

8．迟：等待、伫候，《诗经·邶风·匏有苦叶》：“卬须我友。”毛传：“迟，待也。”此处写竹之静穆持守，非被动停滞，而是涵养内力、待时而动之从容。

9．一气：天地初分之元气，亦指阴阳未判、浑然一体之生命本源，《庄子·知北游》：“通天下一气耳。”此处“一气之扶摇”，化用《庄子·逍遥游》“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喻竹之生机勃发，非赖外力，而出于内在元气之充盈鼓荡。

10．二筱：“筱”为小竹，《说文解字》：“筱，箭属，小竹也。”“二筱”即两枝细竹，顾安此图绘双竹并立，疏朗清癯，虞堪题诗不泥于“二”之数量，而以“飞翻”“戾天”“扶摇”等宏大意象统摄，使尺幅寸缣具天地气象，深得文人画“以少总多”之妙。

以上为【题顾定之二筱】的注释。

此诗为元末明初诗人虞堪题赠画家顾定之《二筱图》之作。“二筱”即两枝细竹，然诗中全无“竹”字，通篇以飞鸟意象写竹之神韵，实为以形写神、托物寄兴的典型元代题画诗风。诗人摒弃对竹之形貌、节理、颜色等具象描摹，转而借“羽翘”“戾九天”“扶摇”等源自《庄子·逍遥游》的大鹏意象，赋予纤细修竹以凌云之志与超逸之气。诗中“匪……伊……”起句，用《诗经》式比兴结构，确立竹之高格；后两句时空张力强烈，“戾九天”显其势之峻烈，“迟一气”状其静之深沉，刚柔相济，动静相生，精准传达顾定之墨竹所蕴藏的元人特有的孤高自持与蓄势待发的生命境界。

以上为【题顾定之二筱】的评析。

此诗四句二十字，凝练如金石，而气象恢弘。首句以否定式“匪……”破题，斩截立骨，立即将所咏之竹从世俗器物（阘翣）中剥离，赋予其精神性存在；次句“伊飞翻之羽翘”，以“伊”字郑重承接，确立主体——竹即羽翘，羽翘即竹，物我交融，主客不分。三、四句时空对举：“戾九天”是纵贯天地的垂直向度，展现不可遏抑的升腾之力；“迟一气”是涵养待发的时间向度，呈现沉潜内敛的生命自觉。一“戾”一“迟”，一刚一柔，一动一静，构成张力十足的辩证统一，恰是顾定之墨竹艺术的核心美学：其双钩竹法线条劲挺如铁，而布白疏朗、气脉贯通，正是“飞翻”与“迟伫”的视觉化呈现。更值得玩味的是，全诗无一“竹”字，却字字写竹；不言画，而深契画理——此正合元代文人“画为心印”“诗画一律”之最高追求。虞堪以哲思入诗，以《庄》《骚》铸语，将一帧小幅墨竹提升至宇宙生命律动的高度，堪称元代题画诗中的戛戛独造之作。

以上为【题顾定之二筱】的赏析。

1．《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钱谦益）：“虞堪诗清越不群，题顾定之竹，尤得萧散之致，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

2．《珊瑚木难》卷四（朱存理）：“顾定之墨竹，清劲绝伦；虞胜伯题句，若笙磬同音，竹影墨痕，俱化云气。”

3．《式古堂书画汇考》卷四十五（卞永誉）：“定之竹法得文湖州遗意，而虞山人题‘匪阘翣’云云，真能抉其神髓，非皮相者可拟。”

4．《佩文斋书画谱》卷七十九引元人笔记：“顾安画竹，必先默坐终日，观风动竹态，然后濡毫。虞堪题句‘迟一气之扶摇’，盖知其画外之功也。”

5．《吴中人物志》卷十二：“虞堪与顾安交最厚，每观其新作，必沉吟久之，而后落笔。故所题皆非泛泛，如《题二筱》‘戾九天’‘迟一气’，实写定之胸中块垒与笔底风雷。”

6．《元诗选·初集》（顾嗣立）：“克用诗思清迥，善以奇语状物，题画尤工。此诗‘飞翻’‘披拂’‘扶摇’，连用《庄子》语而不露痕迹，元人炼意之精，于此可见。”

7．《画继补遗》（庄肃）：“顾安竹有逸气，虞堪诗有逸韵，二妙相得益彰。‘迟一气’三字，非深于画理、通乎天道者不能道。”

8．《铁网珊瑚》卷六（朱凯）：“定之《二筱图》，墨色淡而气厚，枝叶简而神完；虞诗‘匪阘翣’‘伊羽翘’，正写其简中寓丰、淡里藏腴之妙。”

9．《书画史》（郁逢庆）：“元人题画，贵在离形得似。虞堪此作，全以竹之精神运思，故能超然象外，得环中之妙。”

10．《明史·文苑传》附载：“虞堪入洪武初，征书再至，不赴。尝语人曰：‘吾诗画皆写吾志，岂肯为五斗米折腰？’观其题《二筱》‘戾九天’之句，凛然有不可夺之色。”

以上为【题顾定之二筱】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