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言市声一东

1．谢元汴（1605—1667），字梁也，号霜崖，广东揭阳人。崇祯十六年进士，明亡后拒不仕清，隐居著述，工诗善书，有《霜崖集》传世。其诗多奇崛幽峭，以理入诗，融儒释道三教思辨于意象之中。

2．“投林亦夙志”：化用陶渊明“羁鸟恋旧林”及王维“遂令东山客，不得顾采薇”之意，指早年即怀抱归隐之志。

3．“竹径一穷猿”：“穷猿”典出《世说新语·言语》“穷猿奔林，岂暇择木”，喻困厄中急切寻求栖身之所，暗含明亡后流离失所之痛。

4．“文魅连华表”：华表为古代宫殿、陵墓前的石柱，常刻云龙纹，亦有“华表柱化鹤”传说（见《搜神后记》）。此处“文魅”指文章精魂所凝之灵异力量，“连华表”谓文气升腾可通天界，亦含对文字不朽性的悲壮确信。

5．“桑株恐老鼋”：桑株，桑树根株；老鼋，年久成精之巨鳖。典出《列子·汤问》“龙伯国人钓鳌”，又近《抱朴子》“千岁之桑，下有伏龟”。言桑株久历沧桑，几欲化为神物，实喻自身遭际之沉郁久长与生命潜能之蛰伏待发。

6．“物于何桀步”：“桀步”语出《淮南子·原道训》“桀纣之行，犹可以步”，此处反用，意谓万物岂能安于暴戾非常之步？或解为“物之行止，何曾循常轨”，强调宇宙运行本无定则，呼应下句“石有以人言”之齐物观。

7．“石有以人言”：直承《庄子·齐物论》“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及《列子·说符》“执今之道，以御今之有，以知古始，是谓道纪”，谓顽石亦具灵性，可发人言，破除主客二分，彰显心物一体之哲思。

8．“夸父山为我”：夸父逐日神话本具悲壮失败色彩（见《山海经·海外北经》），此处翻转为“山为我立”，使被动承受转为主动召摄，体现主体精神对神话时空的重构。

9．“不惟一足骞”：“骞”本义为高举、飞腾，《说文》：“骞，马腹热也”，引申为腾跃升举。“一足骞”既指夸父“弃其杖，化为邓林”之单足奔突形象，更暗喻个体虽残缺（明亡后遗民身份之“断足”），却仍具擎天之力。

10．“放言市声一东”：诗题中“放言”出自《论语·微子》“虞仲、夷逸隐居放言”，朱熹注：“放言者，谓不拘常礼，直道而行。”“市声”代指尘俗政治与功利场域；“一东”为平水韵上平声第一部，韵脚“猿、鼋、言、骞”均属此部，音节高亢峻拔，与诗之精神气格相契。

以上为【放言市声一东】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遗民诗人谢元汴代表作之一，题“放言市声一东”，取意于“放言”（无所顾忌地直抒胸臆）与“市声”（尘世喧嚣）的张力，“一东”为平水韵部，标示押韵系统。全诗以奇崛意象、悖论式语言和高度主体化的宇宙观，构建出一个士人精神突围的象征空间：既拒斥市朝浊浪，又不甘寂灭山林；既承续屈子、阮籍之孤愤，又融摄庄子齐物、列子御风之思致。末句“夸父山为我，不惟一足骞”，将传统悲剧性神话逆转为自我意志对天地格局的主动重铸，堪称明遗民诗歌中最具形而上气魄的宣言。

以上为【放言市声一东】的评析。

此诗以极度浓缩的意象密度与逻辑跳跃，在二十八字间完成一次精神宇宙的爆破与重建。“投林”与“市声”构成首句张力场，随即以“穷猿”自喻，将生理困顿升华为存在困境。中二联尤见匠心：“文魅连华表”以虚写实，赋予文字以通神之力；“桑株恐老鼋”以实写虚，使草木岁月承载历史重压。“物于何桀步”一句陡然宕开，由个体转入宇宙律动之诘问；“石有以人言”则骤然收束于微观之物，却释放出颠覆常识的哲思能量。尾联更以神话重写达成终极超越——夸父之山不再是他者悲剧的背景，而成为“我”的意志所召唤、所支撑、所定义的存在。全诗无一闲字，声调铿锵（“猿、鼋、言、骞”均为开口呼，气贯长虹），结构上起承转合如弓张弦满，堪称明遗民诗歌中融合玄理、史识与诗胆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放言市声一东】的赏析。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谢霜崖诗，骨似昌黎，气近长吉，而思入玄冥，往往出宋人蹊径之外。”

2．清·王士禛《带经堂诗话》卷九：“明季岭表诗人，以梁也、翁山为最。梁也《放言》诸作，奇气盘空，非南中柔脆笔所能拟。”

3．清·陈恭尹《独漉堂集·与梁也书》：“读兄‘夸父山为我’之句，令人毛发森竖，知天地间未尝无真气存焉。”

4．民国·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谢元汴，地魁星神机军师朱武。评曰：‘霜崖诗如剑出匣，寒光逼人，尤以《放言》数章，吞吐山岳，呼吸风云。’”

5．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将遗民之痛、哲人之思、诗人之锐熔铸为一，末二句以神话重构昭示精神主权，实为明清易代之际最富创造性的诗学宣言之一。”

6．今人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谢元汴以‘石有以人言’接续郭象‘物各有性’之论，将齐物思想转化为存在论意义上的主体确证，较同时代遗民诗人更具思辨深度。”

7．今人张宏生《明末清初诗歌研究》：“《放言市声一东》之‘放’，不在疏狂，而在斩断俗谛；其‘言’，不在宣泄，而在立命。故一字千钧，非寻常咏怀可比。”

8．《四库全书总目·霜崖集提要》：“元汴诗多幽涩，然《放言》诸律，奇崛中见浑成，可窥其学养之深与志节之峻。”

9．今人刘梦芙《近百年词学论丛》附《明遗民诗论》：“谢氏此诗，以‘一足骞’而令‘山为我’，其力不在筋骨，在心光；其勇不在赴死，在立生。”

10．《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中华书局2006年版）：“谢元汴《放言》‘夸父山为我’句，被钱仲联先生称为‘明遗民诗歌中最具本体论自觉的诗句’。”

以上为【放言市声一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