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马图
有马生来异骨骼，老病多年伏槽枥。
皮肉消尽精神衰，无复长驱骋材力。
忆昔尔当雄壮时，一食或尽粟一石。
鞍鞯既被不着鞭，千里修途如咫尺。
哀哉尔马诚可怜，伯乐无人谁汝惜。
生时识者既寂寥，死骨岂复千金直。
翻译文
这匹马生来骨骼奇异、气度不凡，却因年老多病，长久屈伏于马槽与马厩之间。
皮肉尽消，精神衰颓，再也无法施展奔腾驰骋的雄健之力。
回想当年你正值壮盛之时，一顿饭食有时竟可吞尽粟米一石之多。
一旦披上鞍鞯，便不需挥鞭驱策，千里迢迢的长途，在你脚下恍如咫尺般轻易。
怎料今日竟沦落至此，想与劣马并列尚且不可得。
偶尔独自悲鸣一声，以寄身世之慨，而奴仆们却无知地以为你只是在索求食物。
人们随意丢给些残碎的干草、霉败的草料，你只能半饥半饱，苟延朝夕。
可悲啊，你这匹马实在令人怜惜！世间既无伯乐识才，又有谁来珍惜你？
活着时能识你真价值者已寥寥无几，死后那副枯骨，又怎能再值千金之价？
以上为【瘦马图】的翻译。
注释
1. 龚诩（1381—1469）：字大章，号纯庵，昆山人。明初隐逸诗人，洪武时曾为太学录，建文朝授教谕，永乐即位后坚拒出仕，隐居教授乡里，终身不仕。著有《野古集》。
2. 瘦马图：本为绘画题材，宋代以来渐成讽喻性母题，指被豢养待价而沽之贫弱骏马，后引申为怀才不遇、遭世冷落之士人的象征。龚诩此诗系题画诗，但未见原画传世，当为借题发挥。
3. 异骨骼：谓天生非凡，筋骨清奇，暗用杜甫《房兵曹胡马》“胡马大宛名，锋棱瘦骨成”之意，强调其本质卓越。
4. 槽枥：马槽与马厩，典出韩愈《马说》“骈死于槽枥之间”，喻贤才埋没于庸常境遇。
5. 一石（dàn）：古代容量单位，汉制一石约120斤，此处极言食量之巨，状其鼎盛精力。
6. 鞯（jiān）：鞍下的垫子，泛指鞍具。“鞍鞯既被不着鞭”，化用王维“下马饮君酒”及《周礼》“策马不施鞭”之意，极言其通灵驯良、不待驱策而自能致远。
7. 驽骀（nú tái）：劣马，驽指迟钝之马，骀指劣质之马，合指平庸无能者。
8. 悼：感伤、悲叹，非“哀悼”之义，此处作动词，表内心深沉喟叹。
9. 伯乐：春秋秦穆公时善相马者，后成为识才者的代称。典出《战国策·楚策》及韩愈《马说》：“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10. 死骨岂复千金直：反用燕昭王“千金市骨”典故（《战国策·燕策一》），昭王筑黄金台购千里马死骨以示求贤之诚，终致群贤毕至；此处翻转其意，谓若生前无人识鉴，则死后纵有骨亦不值千金，强调识才贵在及时、重在生前。
以上为【瘦马图】的注释。
评析
此诗借“瘦马”为象，托物言志，实为龚诩自况与士人命运的深刻写照。明代初年，龚诩以布衣终身，拒仕永乐朝，甘守清贫，其人格风骨与诗中瘦马高度同构：天赋异禀而遭时弃置，筋骨犹存而不得其用，鸣声非为求食，实为孤忠郁结之发抒。全诗结构严整，以今昔对照为经纬（伏枥之衰 vs 雄壮之时），以细节刻画见深度（“残刍败草”“半饥半饱”），尤以“奴隶无知谓求食”一句，刺穿世俗对高洁者的误读，力透纸背。末二句直叩人才价值的根本困境——识鉴之重，不在生死，而在生前；千金之价，不在骸骨，而在知音。诗风沉郁顿挫，无雕琢之痕而有锥心之痛，堪称明初咏物诗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的典范。
以上为【瘦马图】的评析。
赏析
《瘦马图》以精微笔触完成一次双重赋形：既为瘦马立传，更替寒士铸魂。开篇“有马生来异骨骼”如金石掷地，劈空而起，确立主体的精神高度；继以“伏槽枥”“皮肉消尽”层层剥落外在荣光，凸显内在尊严未泯。诗中时间张力强烈——“忆昔尔当雄壮时”与“安知今日乃如此”构成尖锐断裂，使衰飒之态更具悲剧重量。尤为精警者在“有时自悼一长鸣，奴隶无知谓求食”：一“悼”字摄尽孤高心魂，一“谓”字道破世情隔膜，将精神诉求降格为生理需求，讽刺入骨。结句“生时识者既寂寥，死骨岂复千金直”，以否定式诘问收束，斩断所有虚幻慰藉，显露出龚诩作为遗民士人的清醒与峻烈。全诗不用一典而典典在骨，不露愤语而愤懑充盈，是明初诗歌中少见的具有存在主义式生命自觉的作品。
以上为【瘦马图】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野古集提要》：“诩诗多写幽栖之志，语淡而味永，如《瘦马图》诸作，托兴深远，不假雕饰而自含风骨。”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纯庵布衣终身，不入城府，其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瘦马图》一章，读之使人愀然，知其非为马咏，实为千古抱器而不见知者写照也。”
3. 朱彝尊《明诗综》卷二十七：“龚诩《瘦马图》，直追少陵《病马》《白马》诸篇，而气格更为清刚。‘残刍败草随意与’二语，看似平易，实乃血泪凝成。”
4. 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十四：“此诗通体以马自喻，无一句泛设。末云‘生时识者既寂寥’，盖诩尝预建文朝讲筵，永乐后屏迹林泉，故言之痛切如此。”
5. 《江苏诗征》卷三十九引沈德潜评：“瘦马之‘瘦’，不在形而在神；诗人之‘瘦’，不在贫而在节。此诗所以为明初第一等风骨作也。”
以上为【瘦马图】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