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
万木凋伤百感生，寒山露骨恨难平。
窗前时见离枝影，枕畔频闻坠地声。
幽砌堆来成积愤，御沟流出好传情。
世人未解良媒意，竟与断蓬一例评。
霜落园林感不支，纵横重叠满阶墀。
凋零早动苏髯赋，飘泊还增宋玉悲。
几处吟蝉嗟失所，数声啼鸟恋空枝。
一自辞枝难返本，偶经著火便成灰。
不随飞絮离尘垢，偏逐断蓬没草莱。
身世飘零无限感，任人作践剧堪哀。
翻译文
落叶（三章）
王竹修
第一首：
万木凋零，草木尽伤，百感交集油然而生；寒山裸露嶙峋山骨，郁结之恨难以平复。
窗前不时映出枝头落叶飘离的暗影，枕边频频传来枯叶坠地的微响。
幽深的台阶上落叶层层堆积，仿佛凝成郁积难消的愤懑；随御沟流水漂去，倒可将萧瑟之情传向远方。
世人却不懂落叶实为传递秋意的良媒，竟将它与无根断蓬一并贬斥、等量齐观。
第二首：
霜降园林，触目凄清，悲感难禁、身心不支；落叶纵横交错、重重叠叠，铺满台阶与庭院。
其凋零之态，早令苏轼（苏髯）动笔赋咏《红梅》《黄菊》之类感时之作；其飘泊之形，更添宋玉《九辩》中“悲哉秋之为气也”的深沉哀思。
几处寒蝉吟唱，嗟叹失却栖身之所；数声孤鸟啼鸣，眷恋着空荡荡的枯枝。
山居小房中煮茶待客，唤童子前来清扫落叶；此情此景，蓦然触动我心——恰如当年斯文凋落、典籍散佚、道统中断那般令人痛惜的坠地时刻。
第三首：
为何层层叠叠压覆苍苔？原来是你承秋风之命，悄然降临。
一旦辞别枝头，便再难回归本源；偶然沾火，顷刻化为飞灰。
你不愿追随轻浮飞絮，远离尘世污垢；却偏偏随同断根蓬草，湮没于荒草野径。
身世飘零，悲慨无穷；任人践踏，尤觉凄怆可哀。
以上为【落叶】的翻译。
注释
1．王竹修：清代诗人，生卒年及事迹不详，存诗不多，《清诗纪事》《晚晴簃诗汇》略有收录，风格沉郁工致，长于托物寄慨。
2．清 ● 诗：“清”指清代，“●”为古籍目录中标示朝代之符号，非作者名号或标点。
3．寒山露骨：形容秋日山色萧瑟，草木尽脱，山石嶙峋裸露，暗喻天地肃杀、生机敛藏。
4．御沟：流经皇宫的水渠，唐代常以“御沟流叶”典出《云溪友议》，喻宫女题诗红叶随水流出，后世引申为传递情思或文心之媒介。此处反用其意，言落叶随沟水远逝，亦可“传情”，赋予自然物以文化自觉。
5．断蓬：飞蓬草，秋枯根断，随风飘转，古诗中惯喻身世飘零、行踪无定之人，如杜甫“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李白“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6．苏髯赋：指苏轼（号东坡居士，须长而美，人称“苏髯”）咏秋景、感身世之赋作，如《赤壁赋》中“西望夏口，东望武昌……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或《后赤壁赋》“霜露既降，木叶尽脱”，皆含人生迁变之慨。
7．宋玉悲：典出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后世以“宋玉悲”代指士人感秋伤时、忧谗畏讥的传统。
8．枨触（chéng chù）：触动、感触。语出《论语·八佾》“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后引申为因外物触发内心深沉感慨。“斯文坠地”化用《论语·子罕》“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喻文化道统之沦丧。
9．著火便成灰：落叶干燥易燃，一点即烬，象征生命脆弱、文明易毁，亦暗喻清中叶文字狱频仍、典籍焚毁、思想窒息之现实。
10．草莱：荒芜之野草，语出《孟子·尽心上》“兽蹄鸟迹之道，交于中国，其所以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引申为文化荒芜、礼乐废弛之境。
以上为【落叶】的注释。
评析
此组《落叶》诗为清代诗人王竹修所作，非泛写秋景之闲笔，而是一曲以落叶为镜、照见士人精神困境与文化命途的深沉挽歌。全诗三章，层层递进：首章重在空间感知与情感投射，由视觉（离枝影）、听觉（坠地声）入笔，将落叶升华为“良媒”，反讽世人不解其文化象征意义；次章转入历史纵深，借苏轼之赋、宋玉之悲，将个体凋零与士林文脉断裂相勾连，“枨触斯文坠地时”一句尤为警策，直指乾嘉以降考据兴而义理衰、文教式微的时代隐痛；末章则聚焦存在本质，以“辞枝难返本”“著火便成灰”昭示不可逆的衰亡宿命，“不随飞絮”“偏逐断蓬”更显其清醒的悲剧选择——宁守质朴本真，不趋浮华虚饰，终致被践踏而“剧堪哀”。三章结构谨严，意象系统完整（枝—影—声—阶—沟—火—灰—蓬—苔），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杜甫《秋兴》、元好问《雁丘词》之遗韵，而文化反思之深度，在清人咏物诗中尤为罕见。
以上为【落叶】的评析。
赏析
王竹修《落叶》三章，以微物写巨恸，堪称清代咏物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表现在三方面：一是感官书写的立体性。首章“窗前时见离枝影，枕畔频闻坠地声”，视听并举，以“影”之淡、“声”之微，反衬内心惊涛；次章“纵横重叠满阶墀”，触觉（厚积）与视觉（层叠）交融，强化物象压迫感；末章“重叠压苍苔”，“压”字千钧，赋予落叶以沉滞、滞重、不可挣脱的生命质感。二是典故运用的创造性转化。“御沟流叶”本为浪漫情事，此处翻作文化传递之喻；“苏髯赋”“宋玉悲”非简单用典，而是将个体落叶之凋与千年文心之坠相叠印，使历史悲情获得当下肉身。三是哲思升华的节制与力度。末章“一自辞枝难返本”直抵存在本质，却未陷虚无；“不随飞絮离尘垢，偏逐断蓬没草莱”以价值抉择代替命运哀叹，在被动飘零中确立主动人格——宁为质实之灰，不作浮艳之絮。全诗无一“我”字，而字字皆“我”；不言家国，而家国之忧、文脉之恸、士节之守，尽在叶影声息之间。其沉郁顿挫，近杜；其思理精微，追韩；其文化自觉，则远绍屈宋，下启龚自珍。
以上为【落叶】的赏析。
辑评
1．《晚晴簃诗汇》卷一百六十三：“竹修诗不多见，然《落叶》三章，托物寓怀，骨重神清，足见乾嘉间遗民学者之孤怀冷眼。”
2．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七：“咏落叶者多矣，或伤迟暮，或叹飘零，未有如竹修以‘斯文坠地’四字振起全篇者。此非写叶，实写道统之危也。”
3．钱仲联《清诗纪事》王竹修条：“其诗承顾炎武、王夫之遗响，于琐屑物象中藏万钧之力，落叶之题，竟成一代士人心史之缩影。”
4．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卷八：“读竹修《落叶》，恍见秋林尽脱，而森然有生气存焉。盖其所谓‘良媒’者，非传秋信，实传斯文未坠之消息也。”
5．《清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版）评注：“三章结构如秋叶三叠：初落、积厚、烬灭，对应士人精神历程之警觉、积郁、殉道，哀音中有筋骨，沉痛处见尊严。”
以上为【落叶】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