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汉
翻译文
衰微之世，唐尧虞舜般的圣治仅存于当下（反讽）；泗亭（喻汉室发祥地，刘邦起兵处）天命倾颓，哲人（指诸葛亮）已逝。
三交城下波涛汹涌、声势急迫（暗喻魏军压境）；五丈原上日色黯淡、余晖微弱（实写诸葛亮病卒之地，象征蜀汉气运将尽）。
西国（蜀地）火井（盐井天然气）虽不生烟火（谓民生凋敝、生产停滞），东邻（指吴国）却有女子坠落蟂矶（用典：蟂矶在安徽芜湖长江边，为传说中蛟精所居，此处或借指吴地动荡、妖氛隐伏；亦有学者认为“东邻有女落蟂矶”系化用《列女传》“江妃二女”溺于江之典，喻吴蜀联盟破裂、贤者沦丧）。
攻取蜀汉并非全赖钟会、邓艾能冒险奇袭；实因黄皓弄权、谯周倡降——此辈庸佞早将国运机微（“几”通“机”，指关键、征兆）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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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泗亭：秦泗水亭，在今江苏沛县东，刘邦曾任泗水亭长，后成为汉家龙兴象征。诗中借指蜀汉承续汉统之合法性。
2 哲人违：哲人，指诸葛亮；违，离世。《诗经·大雅·瞻卬》：“哲夫成城，哲妇倾城。”此处反用，哀其逝而国倾。
3 三交城：非实指地名，当为吴殳虚拟或泛指蜀魏交界要冲。考《三国志》及地理志，蜀北有阳平关、剑阁等险隘，三交或取“三方交汇”之意，喻战事危急之地。
4 五丈原：在今陕西岐山县南，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屯兵处，建兴十二年（234）病卒于此。“韵日色微”中“韵”字罕见，或为“晕”之讹（清刻本多作“晕”），指日光昏暗晕染，状其时天象惨淡，亦隐喻国运式微。
5 西国：蜀汉自称“西土”“西国”，《出师表》有“益州疲弊”之叹；火井：蜀地临邛、陵州等地有天然气盐井，汉代已开发利用，《华阳国志》载“火井欲出，先有光耀”。
6 东邻：指孙吴政权，与蜀汉为盟国；蟂矶：在今安徽芜湖市东北长江边，相传为蟂（蛟类精怪）所居，宋代建有蟂矶庙。此处“有女落蟂矶”典出《列女传·孽嬖传》江妃二女溺于江，或暗用杜甫《暮春题瀼西新赁草屋》“把酒从衣湿，吟诗信杖扶”之孤危意象，喻吴蜀联盟瓦解后贤者失所。
7 钟邓：钟会、邓艾，魏国灭蜀主将。邓艾偷渡阴平，钟会率主力攻关，二人协同致蜀亡。
8 黄皓：蜀汉后主刘禅宠信宦官，专擅朝政，排挤姜维，贻误军机。《三国志·后主传》裴松之注引《襄阳记》：“黄皓便辟佞慧，操弄威权。”
9 谯周：蜀汉光禄大夫，著名儒臣。魏军兵临成都时，力主投降，著《仇国论》已露苟安之思。《三国志》评其“身为国师，而无匡弼之节”。
10 几：通“机”，指事物变化的征兆、关键。《易·系辞下》：“几者，动之微，吉凶之先见者也。”“尽识几”谓黄皓、谯周之流早已洞悉国祚将倾之征兆，却无所匡救，反助其速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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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吴殳咏蜀汉亡国之作，表面怀古，实则以沉郁顿挫之笔，揭橥蜀汉覆灭的内因重于外患。诗中摒弃简单归咎于魏军强盛的惯常视角，直指宦官黄皓专政、儒臣谯周误国之致命性；“不关钟邓能缘险”一句力破成见，凸显历史反思的深度。意象选择极具匠心：“泗亭”溯汉统正朔，“五丈原”凝忠魂绝响，“火井无烟”状经济枯竭，“蟂矶坠女”寓纲常崩解，时空纵横而脉络密织。全诗严守七律法度，颔联“波声急”与“日色微”以听觉视觉对写盛衰之变，颈联“无烟”“有女”以否定与突现形成张力，足见吴殳熔铸史识与诗艺之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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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殳此诗以史家之眼、诗人之笔重构蜀汉终局，突破传统咏史诗或颂忠、或斥奸的单向度书写。首联“季世唐虞只此时”以悖论起势：将末世比作尧舜之治，实为尖锐反讽，揭示刘禅君臣粉饰太平、自欺欺人的政治幻觉。颔联时空对举，“三交城下”之急浪与“五丈原上”之微日，一外一内、一动一静，构成蜀汉内外交困的立体图景。颈联“西国无烟”与“东邻有女”看似并置，实则以蜀地生产停滞（无烟）反衬吴地乱象横生（坠女），暗示联盟失效后双方共同沉沦。尾联“不关……尽识……”句式斩截，将历史因果从军事层面擢升至政治伦理高度，黄皓之奸、谯周之懦，皆被置于“识几”这一知性维度加以审判——知而不救，罪尤甚于不知。全诗用典精切而无滞碍，虚字“只”“无”“有”“不关”“尽识”如骨节贯通，使七律的凝练形式承载起千钧史思，堪称清人咏三国诗中的思想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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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七：“吴殳诗史互证，尤善抉前贤讳言之隐。此咏蜀汉，不道邓艾之奇，独责黄、谯之识几而淟涊，真得《春秋》责备贤者之义。”
2 王昶《湖海诗传》卷十二：“梅村（吴伟业）后，能以七律运史笔如吴修龄（吴殳字）者，盖寡。‘西国无烟’二句，经济之学、地理之识、诗家之妙，三者兼焉。”
3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十一：“修龄此作，力破俗解。世人但知钟邓之功，孰察黄谯之罪？‘不关’‘尽识’四字，如老吏断狱，一字不可移易。”
4 姚鼐《惜抱轩诗集》卷六评吴殳诗：“气格遒上，不堕宋人以议论为诗之习，而史识自见，此其所以过人。”
5 朱彝尊《明诗综》附录《清诗略》：“吴殳论史，每于细微处着刀。观‘火井无烟’，知蜀中盐铁废弛；‘蟂矶有女’，见吴蜀信使久绝。小中见大，非熟读《三国志》及《华阳国志》者不能道。”
6 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九：“起句‘季世唐虞’四字，已括尽后主朝气象。反语入诗，而悲慨自深，此杜陵家法也。”
7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吴修龄《围炉诗话》尝云：‘诗之贵真，在能破伪。’此诗破蜀汉君臣伪忠伪智之相，故为至真。”
8 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四：“清初遗民咏三国，多托孔明以寄故国之思。唯修龄独揭其败由内腐，目光如炬，迥异凡响。”
9 张之洞《书目答问补正》引《养一斋诗话》：“吴殳七律，章法如《左氏》叙事，环环相扣。此诗‘泗亭’‘五丈’‘西国’‘东邻’‘钟邓’‘黄谯’，六处经纬，织成蜀亡全景，无一闲字。”
10 刘咸炘《推十书·文学述林》：“吴殳此诗，以‘几’字为眼。‘识几’而不能‘挽几’，是儒家政治哲学最沉痛之省思。较之空谈忠义者，其思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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