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僮穫稻石塘冒雨归萝庄作
伧父磨镰清冷溪，深山晚稻收新菑。
主人携瓢奚负米，田家作苦劳佚齐。
白沙红树不辞远，山烟水气潜相资。
晦明呼吸生变态，岩雨淅沥吹凉飔。
泠泠空响泛清听，寒蛩暮雀咽不啼。
归来妻孥笑沾湿，翻羹未足窥吾私。
石楼倚啸暝云合，山空木落孤鸿飞。
翻译文
粗朴的农夫在清冷的溪边磨亮镰刀，深山里晚稻成熟，新垦的田地正待收割。
主人提着水瓢，书僮背着米袋，田家辛勤劳作，苦乐同担、劳逸均齐。
白沙铺岸、红树映眼，虽路途遥远亦不辞辛劳；山间云烟与水面雾气悄然交融，互为资养。
天色明暗倏忽转换，瞬息万变；山岩间细雨淅沥，吹来阵阵凉风。
空谷泠泠，雨声清越入耳；寒蛩与暮雀皆噤声不鸣，天地一片幽寂。
青苔滑润的古老石阶令人屡有失足之险，斜坡上浅草覆盖，却无泥泞沾污。
短蓑轻笠，简便适体；拄一根竹杖，亦足以扶持颠踬、化解危殆。
少年时奔走江海，屡历行役；今日漫游山野，方得平生罕见之奇趣。
归来时妻儿含笑见我衣衫尽湿，煮羹尚不足暖身，更遑论窥知我内心所怀之幽微志趣。
倚立石楼长啸，暮云四合；山野空旷，木叶尽脱，唯见一只孤鸿掠空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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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伧父：魏晋南北朝时南人讥北人粗鄙之称，此处为诗人自谦用语，指自己或农夫，含朴野真率之意。
2. 清冷溪：清澈寒冽的溪水，既写实又暗喻心境之澄明。
3. 新菑（zī）：新开垦的田地。《诗经·周颂·臣工》：“嗟嗟保介，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菑、畬皆指垦田之年次，新菑即初垦之田。
4. 奚：古代指被役使的奴仆，此处指书僮，与“主人”对举，体现主仆共劳的平等关系。
5. 劳佚齐：辛劳与安逸均等齐一，谓田家生活虽苦，然苦乐本无分别，暗含庄子齐物思想。
6. 晦明呼吸：言天色阴晴变化迅疾如呼吸之间，极写山间气象之灵动变幻。
7. 凉飔（sī）：凉风，微风。
8. 寒蛩：秋日蟋蟀。
9. 仄坂：倾斜的山坡。
10. 石楼：萝庄中依山所筑之石构小楼，为诗人读书啸咏之所，亦是精神栖居的象征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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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课僮穫稻”为事端，实则超越农事书写，升华为士人隐逸精神与生命自觉的深度表达。李锴身为辽东遗民诗人，不仕清廷，筑萝庄自守，诗中“伧父”“主人”“奚”等身份并置，消解了传统主仆等级，凸显耕读一体、劳逸均齐的理想人格；“白沙红树”“山烟水气”等意象非止写景，实为心象外化，呈现物我相资、天人相契的哲思境界。中二联以“晦明呼吸”“岩雨淅沥”状自然节律之精微，“泠泠空响”“寒蛩咽啼”以听觉反衬大寂静，具王维“空山不见人”之神韵而更添清刚之气。尾联“石楼倚啸”“孤鸿独飞”，将个体孤高志节托于苍茫时空，余韵沉郁悠远，堪称清初遗民山水田园诗之峻拔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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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浑然天成。首联以“磨镰”“收稻”直切题旨，动作简劲，气息清峻；颔联“携瓢”“负米”以白描勾勒主仆同耕图景，破除士庶隔阂，赋予农事以伦理高度。颈联“白沙红树”“山烟水气”设色明丽而气韵苍茫，视觉与质感并重；“不辞远”“潜相资”二语，将人之意志与自然之力悄然绾合。中二联尤见锤炼之功：“晦明呼吸”以生理喻天象，化静为动；“岩雨淅沥”配“吹凉飔”，听觉触觉通感交融；“泠泠空响”与“咽不啼”构成声寂辩证，以有声写无声，深得禅家“鸟鸣山更幽”三昧。后半转向身心体验：“滑苔古磴”“浅草仄坂”细节真实，危与安、险与净对照强烈；“短蓑轻笠”“拄杖扶危”看似写实，实写士人处世之从容定力。结联“少年江海”与“今得奇趣”形成时空张力，“妻孥笑沾湿”以日常温情反衬精神孤高，“翻羹未足窥吾私”一句陡然宕开，将物质之湿与心灵之隐秘并置，含蓄隽永。末二句“石楼倚啸”“孤鸿飞”收束于宏阔寂寥之境，啸声入云而鸿影没空，余味如磬，使全诗在田园表象下透出遗民士子不可摧折的精神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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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十五评：“铁君（李锴号）诗骨格坚苍，不假雕饰，此作写山行穫稻，而胸次浩然，所谓‘田家作苦劳佚齐’，非躬耕者不能道，非抱道者不能悟。”
2. 清·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三：“辽左诗人，以李铁君为冠。其《课僮穫稻》诸篇，澹而弥旨，朴而愈醇，盖得力于陶、谢而自具面目者。”
3. 近代·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铁君布衣终身，诗无乞怜语，无牢骚语，惟见山林之静气、霜雪之清标。‘石楼倚啸暝云合，山空木落孤鸿飞’，此二句可作其人小像。”
4. 当代·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雍乾卷》：“李锴此诗以‘穫稻’为线，织入自然观、劳动观、人生观三层，其‘劳佚齐’之说，实为清代隐逸诗中最具哲学深度之命题。”
5. 当代·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李锴诗风近王士禛而骨力过之，此篇‘晦明呼吸’‘岩雨淅沥’等句，以单字炼意，动词精警，足见其力避神韵浮泛、追求质感真实的诗学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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