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语家乡，平生亲故，莫笑我、囊空如洗。看从来、金穴琼厨，闭门成市。自谓陶朱之匹，不过骄其乡里。消受些、姬妾田园而已。秉烛商量，持筹会计。更何如、贫无负郭，环堵萧然滋味。这一著、赢他矣。
水月非真，镜花是假，悟得浮生如寄。故宁去、庑下佣舂，酒边涤器。囗世苟全性命，不向监河乞米。几曾见、八口啼饥真死。敛迹投竿，逃名负耒。觅生涯、水次山间，认取梅妻鹤子。长贫贱、终吾志。
翻译文
寄语家乡的亲友故旧，请不要嘲笑我囊中空空、一贫如洗。纵观历来那些金玉满堂、珍馐盈厨的豪富之家，虽闭门自成市井繁华，却不过徒有虚名。自诩堪比陶朱公（范蠡）那样的巨富，实则仅能骄矜于乡里之间；所消受者，不过姬妾侍奉、田园享乐而已。整日秉烛商议生计，持筹计算收支——这般营营役役，又怎比得上我贫无负郭之田、环堵萧然（四壁空空）却自得其味？这一着（指安贫守志、超然物外），我已胜过他们了。
水月本非真实，镜花原是幻影，终于彻悟：浮生寄世，本如过客。因此宁可去长廊之下为人舂米为佣，或在酒肆之旁洗涤器皿谋生；苟全性命于浊世，绝不向监河侯那样穷困潦倒时乞米求援。何曾见过我八口之家啼饥号寒、濒于饿死？于是敛迹尘寰，投竿垂钓；逃遁声名，荷锄耕作；在水滨山间寻觅生计，认取林和靖“梅妻鹤子”般的清绝生涯。纵使长贫久贱，亦将坚守此志，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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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小诺皋：词牌名，又作“小诺葛”，调见《词谱》，双调九十四字，前后段各九句、四仄韵。此处“小诺皋”或兼取“诺皋”古义（唐《酉阳杂俎》载“诺皋”为禁咒之语，引申为郑重立誓），暗喻此词乃庄重自誓之辞。
2. 金穴琼厨：喻极度豪富。“金穴”典出《后汉书·郭况传》：“况迁大鸿胪，帝数赐……京师谓况家为‘金穴’。”“琼厨”指以美玉装饰的厨房，极言饮食之奢。
3. 陶朱之匹：指堪比春秋范蠡（助越灭吴后泛舟五湖，经商致富，号陶朱公）的巨富。
4. 负郭：指靠近城郭的良田，《史记·苏秦列传》：“卖仆妾，不足给，买田宅，尽有负郭田。”后以“负郭田”代指安身立命之根本产业，此处言“贫无负郭”，即毫无立锥之地。
5. 环堵萧然：语出《史记·孔子世家》：“鲁哀公问政，对曰：‘政在选臣。’季康子问政，曰：‘举直错诸枉，则枉者直。’孔子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孔子遂行，反乎卫，入主蘧伯玉家。子贡曰：‘夫子何为在此？’曰：‘天下无道久矣，莫能宗予。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柱间。昨暮予梦坐奠两柱之间，予始殷人也。’后七日卒……环堵萧然，不蔽风日。”后泛指居所简陋，四壁空空。
6. 水月、镜花：佛家常用譬喻，喻世间万象虚幻不实。《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7. 庑下佣舂：典出《后汉书·梁鸿传》：梁鸿娶孟光，隐于霸陵山中。后至吴，依皋伯通，居庑下，为人赁舂。“庑”指堂下廊屋，“佣舂”即受雇舂米。
8. 酒边涤器：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与卓文君私奔后家贫，“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垆。相如身自著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此处化用，言甘居卑微劳作。
9. 监河乞米：典出《庄子·外物》：庄周家贫，往贷于监河侯，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后以“监河侯”喻空许不实、推诿搪塞之人，“乞米”指穷极求助。
10. 梅妻鹤子：典出宋沈括《梦溪笔谈》卷十：林逋隐居杭州孤山，不娶无子，种梅养鹤，自谓“以梅为妻，以鹤为子”。后成为高士清绝隐逸之经典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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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李符《耒边词》中名篇《小诺皋解嘲》，以“解嘲”为题，实为一种反讽式的精神宣言。全词借自嘲之形，行自尊之实，通篇以贫为荣、以隐为贵、以淡为真，在清初遗民词风与浙西词派尚雅重律的背景下，独显孤高峻洁之气。上片直斥世俗富贵之虚妄：金穴琼厨、陶朱之匹、姬妾田园，皆被解构为“闭门成市”的虚假繁荣与精神贫瘠；下片转向主体价值重建——以佛道哲思（水月镜花、浮生如寄）为根基，落实于具体生存姿态：佣舂、涤器、投竿、负耒、梅妻鹤子，层层递进，由哲理而践履，由退避而自立。结句“长贫贱、终吾志”，斩钉截铁，非无奈之叹，实主动之择，彰显士人精神脊梁。词中用典精当而不堆砌，语言简劲而意象清冷，音节顿挫如金石掷地，在清词中属气格遒上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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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小诺皋解嘲》堪称李符词集中人格张力最强烈、结构最谨严、气韵最清刚之作。全词以“解嘲”为眼，却无半分谐谑，反以冷峻笔调完成一场精神加冕。上片以三组对比展开批判：首句“囊空如洗”与“金穴琼厨”对照，揭富贵之表里不一；继以“陶朱之匹”与“骄其乡里”相较，刺俗儒功利之浅薄；再以“秉烛商量，持筹会计”之琐碎，反衬“贫无负郭，环堵萧然”之自在——三叠否定，层层剥落世俗价值。下片转入正面建构，以“水月非真，镜花是假”八字提领，将佛道齐物观凝为存在论基石；随后“宁去……不向……”二句，以决绝语气确立主体选择的伦理高度；“敛迹投竿，逃名负耒”八字对仗工稳，动词“敛”“投”“逃”“负”极具力度，勾勒出主动退守的生命姿态；末以“水次山间”“梅妻鹤子”收束，空间由尘世廊庑转向自然山水，意象由佣舂涤器升华为梅鹤清影，完成从生存策略到生命美学的跃升。全词不用一典而典典贴切，不着一情而情志沛然，音律上仄韵连用，如磬如铎，余响铮然，诚清词中不可多得之硬语盘空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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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凡例》：“李分虎（符字分虎）词，清刚不堕侧艳，尤善以布衣语写高士心，如《小诺皋解嘲》诸作，直追北宋之骨。”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李符词得清真之疏宕，兼白石之冷隽，其《小诺皋》一阕，以贫立命，以寂为归，非深于道者不能道。”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李分虎《小诺皋解嘲》，语语自伤，却字字自立；看似颓唐，实则筋骨内敛。读之令人肃然，知清初布衣词人自有不可夺之志节。”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长贫贱、终吾志’六字，平易如常语，而千钧之力寓焉。非饱经忧患、确守素心者，不敢作此语，亦不能作此语。”
5. 王煜《清词选评》：“此词以‘解嘲’为名，实为士人精神自证之檄文。在顺康之际价值淆乱之世，李符以词为剑，剖开富贵幻影，重铸贫贱尊严，其意义远超个体抒怀，而具文化守夜人之质。”
以上为【小诺皋解嘲】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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