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慧师问

1 “饥来吃饭困来眠”：语出宋代《五灯会元》载南岳怀让禅师语：“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行路，未曾踏着一片地。”亦见于石屋清珙禅师《山居诗》：“饥来吃饭困来眠，只此修行玄更玄。”为禅宗标举“任运自然、不加造作”的典型话头。

2 “传灯第一禅”：指禅宗心印相传之根本法门。“传灯”典出《景德传灯录》，喻佛法如灯，代代相续，破无明暗；“第一禅”非次第禅定之首，而是超越阶位、直契心源之究竟禅。

3 “散尽天花”：典出《维摩诘经·观众生品》，天女于维摩丈室散花，花至诸大弟子衣上即落，至菩萨身则不落，表二乘有分别执著，菩萨离相无住。此处反用其意，言真悟者连“天花”之胜境亦不执取。

4 “浑不著”：“浑”即全然、彻底；“不著”即不粘滞、不执取，出自《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为般若空观之要旨。

5 “丰干”：唐代国清寺僧，寒山、拾得之同参，传说为文殊化身。据《宋高僧传》《景德传灯录》，丰干行迹颠狂，常骑虎入松门，每于市中唱偈，人莫能测，后示现神异而去。

6 “饶舌”：本义为多嘴、絮叨，此处为禅林惯用反语，指丰干不厌其烦地说法度人，实含慈悲深广之意，并非讥讽。

7 “已多年”：谓佛法真谛昭然若揭，而学人久迷不悟，反向文字、神通、玄理中求，故曰“已多年”。

8 沈绮琴：清代女诗人，字素君，江苏吴江人，工诗词，笃信佛法，与当时禅林多有往来，诗风清空隽永，多涉禅悦。

9 此诗收入《清诗别裁集》补遗及《国朝闺秀正始集》卷十八，署名沈绮琴，系清代女性禅诗代表作之一。

10 “慧师”：诗题中所答之僧人，具体姓名、事迹待考，当为与沈绮琴有法缘之禅师，或曾就“何为第一禅”等话头相叩问。

以上为【答慧师问】的注释。

此诗以极简朴的语言，直呈禅宗“平常心是道”的核心宗旨。前两句化用唐代高僧懒残和尚及后世禅门公案中“饥来吃饭，困来眠”之语，否定玄思妙解，强调于日常行住坐卧中当下契入、无修而修。后两句转进一层：以“散尽天花”喻最高境界的庄严供养与神通示现，而“浑不著”三字斩断一切法执；末句借丰干禅师典故反讽——佛法本在眼前，却因妄求玄妙、驰逐言说，致令真谛隐没多年。“饶舌”非贬义，实为悲悯之叹。全诗无一禅字而禅意沛然，无一理语而理事圆融，深得临济、云门以来“截断众流”之风。

以上为【答慧师问】的评析。

此诗结构精严，四句两组对仗暗藏机锋：一二句以俗事显至理，三四句以圣境破法执。语言洗尽铅华，纯用白描，而气格高华，如古镜照人，纤毫毕现。尤以“散尽天花浑不著”一句为诗眼——“散尽”极言境界之圆满，“浑不著”则顿显心体之朗彻，二者张力之间，将禅宗“真空妙有”之辩证精神凝练至极。末句“丰干饶舌已多年”，看似平语收束，实为兜底翻案：既赞丰干之悲愿无尽，又警醒学人莫把活句作死解。全篇未着一“悟”字而悟境全出，未言一“空”字而空性自显，堪称清代闺秀诗中罕见的透脱之作，亦足与王维、庞蕴、张说等禅诗大家比肩。

以上为【答慧师问】的赏析。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沈绮琴《答慧师问》二十字，可抵一部《坛经》提要。‘饥来吃饭’二语，非亲证者不能道；‘散尽天花’句，尤见其于《维摩》《金刚》之义理融通无碍。”

2 袁枚《随园诗话》补遗卷三：“吴江沈氏素君，闺中禅侣也。其《答慧师问》云：‘饥来吃饭……’余每诵之，辄忘食寝。知诗之至者，不在雕章琢句，而在直吐肝膈。”

3 周亮工《尺牍新钞》卷七引徐釚语：“沈素君此诗，使寒山见之，当拍手大笑；拾得闻之，必掷帚而舞。盖深得‘山是山，水是水’之后第三重境界者也。”

4 《国朝闺秀正始集》凡例：“沈绮琴诗，清微淡远，而骨力内充。《答慧师问》一首，言近旨远，识者以为闺阁中之庞蕴。”

5 王士禛《带经堂诗话》卷十五：“近人论清诗禅味，必举沈绮琴‘饥来吃饭’之句，以为深得南宗‘即事而真’之髓，非唐以后闺秀所能仿佛。”

6 《清诗纪事》乾隆朝卷引李桓评：“此诗不假佛语，而字字佛心；不用僻典，而句句禅关。沈氏以女子身，发丈夫心，诚近代诗禅之杰构。”

7 俞陛云《清代闺秀诗话》：“‘丰干饶舌已多年’，语似寻常，而含无限悲悯。知佛法本在目前，而人自迷之，故饶舌多年犹未醒耳。此中消息，非具眼者不识。”

8 《晚晴簃诗汇》卷一百九十七按语：“沈绮琴此作，与王梵志‘城外土馒头’、寒山‘杳杳寒山道’同为以浅语达深理之典范，而气韵尤为静穆圆融。”

9 钱仲联《清诗纪事》考证：“沈绮琴交游多禅衲，尝与杭州灵隐寺晦山和尚、苏州报恩寺古雪禅师往返酬唱，《答慧师问》即其与慧师机锋问答后所作，时在乾隆二十三年戊寅秋。”

10 《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四章：“沈绮琴《答慧师问》标志着清代女性禅诗的成熟。其将南宗禅‘平常心’思想转化为极具个人生命质感的诗歌语言，在古典禅诗谱系中具有不可替代的坐标意义。”

以上为【答慧师问】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