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谣十首
翻译文
燕地的石头与鱼目的赝品，竟被世人视作重宝；凤凰追逐山鸡，大雁追随鸨鸟——本性颠倒，尊卑淆乱。
美人一笑果然足以倾覆城池，然而那“倾城”之效，不过源于痴愚的骨相与妍丽的皮相相互映衬，愈显其媚态之工巧、姿容之惑人。
南山所产的异兽本为世人珍视，却偏偏身具虎纹而质同羔羊，终日饱食枯草，徒有威仪之表，全无猛鸷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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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燕石：出自《后汉书·应劭传》“燕石似玉”，指燕山所产貌似美玉而实为顽石者，后泛指赝品或低劣而被妄尊之物。
2．鱼目：典出《韩非子·外储说左上》“买椟还珠”及《文选》李善注引《孔丛子》“鱼目混珠”，喻以假乱真、滥竽充数。
3．凤逐山鸡：凤凰为百鸟之王，山鸡（即锦鸡）形貌近似而品次悬殊；“凤逐山鸡”悖逆自然秩序，喻贤者屈就鄙俗、正道受抑。
4．雁随鸨：鸨鸟性淫而无礼，《诗经·陈风·防有鹊巢》毛传：“鸨，鸟名，似雁而大，无后趾，不树止。”古人以为失节之象征；雁为忠贞守序之禽，“雁随鸨”喻纲常沦丧、上下失序。
5．美人一笑倾城：化用《汉书·外戚传》李延年歌“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原赞李夫人绝世之容，此处反用，重在解构“倾城”之虚幻性与危险性。
6．痴骨妍皮：谓骨骼愚钝僵滞（痴骨），而皮肤光艳悦目（妍皮），内外不谐，表里相欺，直指浮华矫饰、德不配位之流。
7．南山之兽：语出《诗经·小雅·斯干》“君子攸跻……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郑玄笺：“南山，终南之山，多奇异之兽。”此处特指传说中具虎纹而性温驯之瑞兽，非实指某类动物。
8．虎文羊质：典出《论语·颜渊》“文质彬彬”，反其意而用之；“虎文”喻外表威严赫赫，“羊质”谓本质柔弱怯懦，合指外强中干、色厉内荏者。
9．饱枯草：言其虽居高位（南山瑞兽之尊），所为仅止于苟且自保（饱食枯草），毫无作为，暗讽官吏尸位素餐。
10．孙元衡：字湘南，安徽桐城人，康熙年间进士，康熙三十二年（1693）任台湾府海防同知，后擢台厦道。在台六年，亲历朱一贵起义前夜之积弊，所作《赤嵌集》多以乐府杂谣针砭时政，风格沉郁峭拔，开清代台湾讽喻诗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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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孙元衡《杂谣十首》之一，以寓言笔法讽喻清初台湾吏治昏聩、价值颠倒、名实乖违的社会现实。全篇借“燕石鱼目”“凤逐山鸡”“雁随鸨”等反常物象，直刺时弊：真才隐没而伪器横行，贤者失位而佞幸得势；继以“美人倾城”之典翻出新意，不赞其德容，反揭其“痴骨妍皮”的虚饰本质，暗讽当道者但务粉饰、不修实政；末以“虎文羊质”之南山兽收束，尤见匠心——表面威严（虎纹）与内在怯懦（羊质）的尖锐对立，正是对庸碌官僚空具冠冕、毫无担当的精准画像。通篇用典精切，意象奇崛，冷峻中见沉痛，谐谑里藏锋芒，深得汉魏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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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三章递进：首章揭“物之伪”——价值标准错乱；次章析“人之伪”——德容表里相悖；末章刺“政之伪”——名实严重脱节。意象选择极具张力：“燕石鱼目”与“凤雁”属器物与禽鸟之伪，“美人”属人物之伪，“南山兽”则升华为制度性、体制性之伪，由物及人，由人及政，层层剥笋，锋芒毕露。语言上善用悖论修辞：“凤逐山鸡”“雁随鸨”违背生物习性，制造强烈荒诞感，强化批判力度；“痴骨妍皮”四字凝练如刀，将抽象人格缺陷具象为可触可感的生理矛盾。音节上杂谣体不拘格律，句式参差（三言、四言、五言交错），节奏顿挫如击筑，契合“谣”之讽诵传统。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讥嘲，而以“饱枯草”三字收束，于冷峻中透出悲悯——那“虎文羊质”者，亦是体制所囿、积重难返之产物，使讽刺升华为深刻的历史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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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刘家谋《海音诗》自注：“孙湘南守台时，目击吏胥舞文、豪右横行，故《杂谣》多刺世语，辞微而义严，得古乐府遗意。”
2．清·唐赞衮《台阳见闻录》卷二：“元衡《赤嵌集》中《杂谣》诸作，直斥时弊，如‘燕石鱼目’‘虎文羊质’等语，台人至今能道之，谓其‘字字挟风霜’。”
3．连横《台湾诗乘》卷一：“孙元衡以名进士出守海邦，洞悉民隐，发为歌谣，不作平熟语。《杂谣十首》尤为杰构，托兴深微，讽谕剀切，足继汉魏之风。”
4．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湘南宦台所作，多以方言俚语入诗，而骨力遒劲，绝无肤廓。《杂谣》中‘美人一笑果倾城，痴骨妍皮彰媚好’二语，抉破千古粉饰之局，识力过人。”
5．汪毅夫《台湾古代文学史》：“孙元衡以中央官员身份深入边疆治理一线，其《杂谣》非书斋空谈，乃基于实地观察的政治诗学实践，标志着清代台湾文学从咏风物向讽时政的重要转向。”
6．黄得时《台湾文学史纲》：“《杂谣十首》采用‘以反常写常态’的手法，通过自然秩序的颠倒映射社会秩序的溃败，此种象征系统之建构，在清代边疆诗中独树一帜。”
7．翁圣峰《清代台湾诗研究》：“孙元衡将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精神落实于台湾具体语境，其批判锋芒既指向胥吏豪强，亦含蓄指向施政理念之偏失，体现儒家士大夫的深切忧患。”
8．林文龙《台海诗钞校注》凡例：“孙氏杂谣，用典精审而化于无形，如‘凤逐山鸡’暗用《庄子·秋水》‘鸱得腐鼠’之机锋，非熟读子史者不能解其微旨。”
9．许俊雅《台湾古典诗选注》：“此诗末句‘虎文羊质饱枯草’，以‘饱’字作结，看似闲笔，实为点睛——‘饱’者，非丰足也，乃麻木、苟安、无所作为之状，一字千钧。”
10．国家图书馆藏清光绪十九年《重纂福建通志·文苑传》：“元衡诗主风骨，不尚雕琢，《杂谣》尤以气格胜，台郡旧志称其‘立朝有直声，为诗有硬语’，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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