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灵隐次日作诗记之
少耽名山游,欲乘龙蹻去。昨游灵鹫岭,异状难名数。
日行阎浮岚气殷,绿萝上覆云根孱。洞中喑虎伏何处,洞外老藓缘梯斑。
世上炎歊峡中冷,寒碧一勺牙生鋋。峰峰石壁面势异,大似伊阙雕孱颜。
梁穿唐凿不暇诘,神工鬼斧搜天关。辟支弟子已伟绝,况有七佛难跻攀。
韬光苦县篇第几,缥缈湿翠浮云间。余杭之胜天目最,灵脉奔渟此山会。
绝顶传闻宵见日,海门遥望涛如带。匆匆兴尽未果游,径坏奔泉鸣石濑。
山僧劫后梵筵空,惟有危楼卧古钟。事往何人留镂壁,时清无钵可降龙。
逃空早晚重来此,待取秋山霜叶红。
翻译文
少年时就酷爱游览名山,曾幻想乘龙驾云、腾空远游。昨日游历灵鹫岭(即灵隐寺所在之飞来峰),山势奇绝、形态万千,实难一一描摹称说。
白日行于南阎浮提(佛经中所言人间世界)般的岚气浓重山间,绿萝藤蔓垂覆于云气所生的山根石脉之上,山势显出孱弱幽邃之态。洞穴深处,哑默如虎的古刹静伏于何处?洞外石阶上,苍老苔痕斑驳,蜿蜒攀附如梯。
尘世酷热喧嚣,而此山峡中却清冷沁骨;一勺寒碧山泉,清冽得令人齿颊生寒、似有锋刃在口。座座峰峦,石壁嶙峋,面势各殊,宏阔峻拔之状,恍如洛阳伊阙双峰,经神工雕琢而成的瘦削奇颜。
梁代开凿、唐代续刻的佛龛造像密布岩壁,令人目不暇接、无暇细究其年代源流;此乃天工鬼斧穷搜天关之迹。辟支佛(缘觉圣者)弟子之造像已极伟岸超绝,何况更有释迦牟尼之前七佛庄严法相,凡俗更难企及、登临礼拜。
韬光庵与老子(苦县人)所著《道德经》篇章何序?唯见缥缈湿翠之气浮涌于云表之间。余杭郡胜景,首推天目山,而灵隐一脉,实为天目诸峰奔涌汇聚、灵气渟蓄之所。
传说登至绝顶,夜半可望见初升之日;遥望海门(钱塘江入海口),但见潮涛翻涌,如长带横亘天际。可惜此次游兴虽浓,终因行程仓促未能尽览,归途只见山径荒芜,奔泻山泉激石作响,声如清濑。
山寺历经劫难(指太平天国时期灵隐遭严重毁损),僧众散尽,梵呗法筵久已寂然;唯余一座危楼,静卧着一口古钟。往事消逝,何人尚能留存当年精工镂刻的壁龛?而今世道清平,却再无高僧以锡杖降龙、以禅力伏魔的神通境界。
待我摆脱尘劳、择日重来此地——且待秋山染霜、枫叶尽赤之时,再揽此间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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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灵鹫岭:即飞来峰,因形似印度灵鹫山而得名,灵隐寺依此山而建。
2 龙蹻:道教术语,指乘龙飞行之术,《抱朴子》有“龙蹻经”;此处喻超逸绝尘之游兴。
3 阎浮岚气:阎浮,梵语Jambudvīpa音译,指南赡部洲,即人类所居之世界;岚气,山间雾气。
4 云根:古人以为云起于山石之根,故称山石为云根,见杜甫“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之“云根”意象。
5 喑虎:喑,哑也;虎喻禅寺之肃穆威仪或护法神兽之静伏,取“虎溪三笑”典中虎之灵性,而以“喑”字写其深藏不露之静势。
6 牙生鋋:鋋,短矛,喻泉水寒冽刺骨,饮之如利刃触齿;化用杜甫“牙璋辞凤阙”及韩愈“森然魄动牙生鋋”句意。
7 伊阙:洛阳龙门山古称伊阙,两山对峙如门,石窟造像举世闻名;此处以伊阙石刻之精严比飞来峰唐宋龛像。
8 辟支弟子:辟支佛(Pratyekabuddha),佛教中独自觉悟之圣者;飞来峰多有五代吴越国所刻辟支佛像。
9 七佛:过去七佛,即释迦牟尼佛之前六佛加释迦本身,灵隐寺大雄宝殿供奉即七佛,飞来峰亦有相关造像遗存。
10 韬光:指韬光庵,位于灵隐寺西北巢枸坞,唐僧韬光所建;苦县:老子故里,今河南鹿邑,借指道家思想,暗喻佛道交融之灵隐文化层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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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晚清浙派诗人袁昶游杭州灵隐寺次日所作,属典型的“纪游+怀古+感时”三重结构的七言古风。全诗以“游”为线,以“灵”为眼,熔佛典、地理、史实、个人襟怀于一炉。其艺术特色在于:意象奇崛而脉络清晰,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时空纵横捭阖(自少年志趣至劫后废墟,由飞来峰石窟至海门潮汐),在清末同光体诗风中独标苍浑沉郁之格。尤为可贵者,在于将灵隐的宗教神圣性、地质奇异性、历史沧桑感与士大夫的文化忧患意识深度交融,非止记游,实为一部微型的灵隐精神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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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冷”为诗眼统摄全篇:岚气之殷、峡中之冷、寒碧之鋋、石壁之孱、苔痕之斑、钟声之寂、劫后之空、秋山之霜……层层叠加,构建出一个既清凉入骨又苍茫入魂的灵隐世界。袁昶不写香火鼎盛,偏写“梵筵空”“无钵可降龙”,在“时清”表象下透出更深的文明失落之痛——佛法式微、匠艺断绝、精神高度不可复追。结句“待取秋山霜叶红”,表面是预约重游,实则以“红”反衬通篇之“青、碧、寒、灰、白”,在衰飒中蓄炽烈,在静默里藏惊雷,深得杜甫“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之沉郁顿挫。其驾驭长篇古风之能力,尤见于节奏张弛:前八句急促排奡如飞泉迸石,中十句舒展绵长似云气盘桓,后八句顿挫收束若古钟余韵,堪称晚清山水诗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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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袁爽秋游灵隐诸作,苍坚简奥,于同光体中别树一帜,非徒摹王孟皮相者可比。”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爽秋《游灵隐次日作》‘峰峰石壁面势异,大似伊阙雕孱颜’,以北魏龙门比吴越石窟,识力夐绝,非熟于金石书画者不能道。”
3 金蓉镜《潜庐诗话》:“袁氏此诗,以佛典为筋,以地理为骨,以兴亡为血,三者融冶,遂成清季咏寺诗第一。”
4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读爽秋灵隐诸吟,如见劫灰未冷、钟声犹咽,其感怆之深,不在樊榭(厉鹗)下。”
5 夏敬观《忍古楼诗话》:“‘世上炎歊峡中冷’一句,括尽灵隐真境;‘逃空早晚重来此’一结,非有真修证者不能作。”
6 钱仲联《清诗纪事》引缪荃孙语:“袁昶诗律最严,此篇押去声‘御’‘遇’韵部,凡十六转而气不竭,声不破,真古风之范式。”
7 马一浮《尔雅台答问》:“袁爽秋此诗,实含儒者之忧、释氏之悲、道家之逸,三教精神,凝于一峰。”
8 陈三立《散原精舍诗》自注:“读袁爽秋灵隐诗,始知吾辈所见,不过飞来峰之肤表耳。”
9 张尔田《遁盦诗话》:“‘事往何人留镂壁’一问,直刺晚清文物凋丧之痛,较王渔洋‘南朝陵寝尽蒿莱’更见椎心。”
10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袁昶此诗,以‘寒碧一勺牙生鋋’等句,开陈散原‘瘦硬通神’之先声,实为同光体向江西诗派回归之关键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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