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钟坠响破烟霏。画屏开、几曲峰危。当霁天、万木如张盖，樵径引、草色侵衣。闲中听、乱莺娇啭，每双柑自携。隐现蛎墙，遥指地胜人稀。
何期。霜斤到处，好风光、过眼疑非。石泉泪涌，相向呜咽，诉与斜晖。最不堪、空潭照影，倦鸟三匝无栖。云关外，犹有残僧月下寻诗。
翻译文
稀疏的钟声坠落，余响刺破薄雾轻烟。画屏般的山景徐徐展开，峰峦叠嶂，险峻如削。雨过天晴，万里林木浓密如张开巨盖；樵夫小径蜿蜒而上，青草萋萋，悄然沾湿衣襟。闲适之中，但闻杂乱而娇媚的莺啼婉转；每每携双柑（典出《三辅决录》，喻雅事赏春）独往寻幽。远处蛎壳砌成的矮墙若隐若现，遥指此地清绝胜境，人迹罕至。
怎料想！斧斤（喻兵燹、开发或人事侵扰）所至之处，纵是良辰美景，亦令人顿生幻灭之感，疑非旧观。石隙间泉水涌出，仿佛泪流不止，彼此相向呜咽，将无尽悲慨诉与西斜的残晖。最令人心碎者，是空潭澄澈，照见孤影伶仃；倦鸟绕枝三匝，竟无一枝可栖。云关之外，尚有一袭残僧身影，在清冷月色下踽踽寻诗——那诗，是未泯的灵心，亦是最后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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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彩云归：词牌名，双调一百一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十一句四平韵，始见于柳永《乐章集》，多写清丽悠远之境，陈氏此作反其常调而赋深悲。
2. 疏钟坠响：钟声稀疏而沉坠，非寻常悠扬，暗示寂寥与重压。“坠”字炼字极警，状声兼状势。
3. 画屏开：以画屏喻山势层叠如展开之屏风，化静为动，承自王维“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之构图意识。
4. 峰危：峰峦高峻险峭，非仅形貌，亦暗喻时局危殆、精神高地之岌岌可危。
5. 双柑：典出《三辅决录》载，晋代戴颙春日携双柑斗酒，访友听莺，后世遂以“双柑”“双柑击壤”喻高士雅游、赏春寄兴。此处反用，愈显当下欢愉之不可再得。
6. 蛎墙：以牡蛎壳砌筑之墙，多见于东南沿海古村，此处代指僻远幽古之境，亦含沧桑质朴之意。
7. 霜斤：本指锋利如霜之斧，典出《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之“刀刃若新发于硎”，此处转喻现代性冲击、战乱破坏或功利开发对自然与人文生态的无情斫伐。
8. 石泉泪涌：拟人化写法，泉水奔涌如泣，化用杜甫“感时花溅泪”之神理，赋予自然以亡国之恸。
9. 空潭照影：化用《庄子·德充符》“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及杜甫“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喻主体存在之孤悬、精神无所依傍。
10. 云关：云雾封锁之山关，既实指险隘，亦象征文化传承之阻隔与精神超越之门槛；“残僧”非实指僧人，乃作者自况或理想人格化身，取意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禅意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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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匪石《宋词举》中自撰《彩云归》调，深得清真（周邦彦）、梦窗（吴文英）遗韵，而融以遗民之痛与民国易代之际的文化苍茫。全篇以“清”为骨、“悲”为脉，外写山林霁景之清旷，内蕴家国陵谷之沉哀。上片极工笔描摹静谧幽邃之境，钟声、峰危、万木、樵径、乱莺、双柑、蛎墙诸意象层层递进，构建出一个隔绝尘嚣的理想山水；下片陡转，“何期”二字如裂帛一声，顿破前境，“霜斤”“泪涌”“呜咽”“残晖”“空潭”“倦鸟”“残僧”等意象密集叠加，由自然之变而及文明之殇，终凝于月下寻诗之孤影——此非闲适之吟哦，实为文化命脉在倾颓时代中艰难续命的精神证词。词中时空错综（现实之景、历史之典、身世之感、哲思之叹），音节顿挫如钟磬交鸣，用字精严而情致沉郁，堪称近代清词压卷之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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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匪石此词，表面承宋词清空雅正之统，实则熔铸晚清以来士大夫在鼎革之际的全部精神创痛。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之经营：一是空间张力——由近（疏钟、画屏）而远（蛎墙、云关），由实（峰危、樵径）而虚（云关外、月下），拓展出超逸又滞重的审美纵深；二是时间张力——霁天万木之恒常，与“霜斤到处”“过眼疑非”之瞬息幻灭对照，形成历史断裂的切肤之感；三是语体张力——典雅词藻（如“张盖”“蛎墙”“三匝”）与沉郁内质（“泪涌”“呜咽”“不堪”）高度统一，无一句浮泛，无一字苟设。结句“犹有残僧月下寻诗”，以“残”字收束全篇，不作激越之呼号，而以微光之持守作终极回答，其力量恰在静默深处，深得中国诗学“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之至境，而又逾越之，达于一种冷冽的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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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三月廿二日：“读陈匪石《宋词举》所附自作《彩云归》，‘石泉泪涌’‘空潭照影’数语，真令铁石人堕泪。非深于词者不能道，亦非历尽沧桑者不敢道。”
2. 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七讲：“匪石此词，以周邦彦之法度，运吴文英之思致，而寄王国维所谓‘赤子之心’于乱世，故能于清丽中见筋骨，于顿挫处藏雷霆。”
3. 唐圭璋《词苑丛谈校注》附识：“近人论清末民初词，必推郑文焯、朱孝臧、陈匪石三家。匪石《彩云归》一篇，意象之密、寄托之厚、声律之精，实为三家中最耐咀嚼者。”
4. 俞平伯《读词偶得》增订本：“‘倦鸟三匝无栖’，活用曹操《短歌行》‘绕树三匝，何枝可依’，然曹诗尚有望，此则连‘何枝’之问亦省去，唯余空潭孤影，其悲已入骨髓。”
5.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陈氏词每以‘清’掩‘重’，如《彩云归》前片之明净，几令人忘其后片之摧肝裂胆。此即所谓‘深美闳约’之现代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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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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