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水星繁,丛蔓露瀼,江上天阔。嫠蟾永夕窥人,可惜木樨难折。阑干倚遍,未信鸟道巉岩,峨嵋还有春前雪。谁唱白铜鞮,杂芦笙音节。
风发。去波萍梗,残醉壶觞,梦中催别。鼓打回帆,杜宇千山啼绝。觉来依旧,对影惹起相思,同心合子双丝结。盼到陌花开,已明年三月。
翻译文
隔着江水,繁星点点,野草丛生,露水浓重;江天相接,视野开阔。孤寂的月亮整夜悄然窥人,可惜那清芬的木樨花高悬枝头,难以攀折。我倚遍栏杆,却仍不敢相信:那通向远方的鸟道竟如此陡峭险峻;峨眉山巅,竟还覆着春寒未消的积雪。是谁在唱《白铜鞮》古曲?又杂入西南少数民族芦笙的悠扬音节。
风势劲烈,如萍踪浮梗随波远去;残酒未醒,杯盏犹在,梦中已闻催别之令。归舟鼓声响起,杜鹃鸟在千山万壑间哀啼至声绝。梦醒之后,一切如旧,唯见孤影,更惹起绵长相思;那象征同心的合子香囊,双丝缠绕,结扣难解。只盼等到陌上花开之时——可那时,已是来年三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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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石州引:词牌名,又名《石州慢》,双调一百二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五仄韵,句法多顿挫,宜抒苍凉激越之情。
2.东山:此处非指谢安隐居之东山,亦非朱淑真号(朱氏无“东山”之称);考陈匪石《声执》自述,其所和“东山”,乃清末词人郑文焯别号(郑氏号大鹤山人,亦曾署“东山”以寓退守之志),然郑氏未见《石州引》传世;更可能为陈氏托名,借古题以寄身世之感,不必坐实。
3.嫠蟾:寡居之蟾,喻孤寂清冷之月。嫠,寡妇;蟾,月之代称,因传说月中有蟾蜍。
4.木樨:即桂花,秋季开花,色黄白,香清烈,古人常以“折桂”喻登科,此处“难折”暗含功名阻隔、良辰虚度之憾。
5.鸟道:险峻山径,仅飞鸟可通,语出李白《蜀道难》“西当太白有鸟道”。
6.峨嵋春前雪:峨眉山海拔高,即使立春前后山顶仍有积雪,此句既写实,亦以高寒之境映照内心孤清。
7.白铜鞮:南朝梁武帝所制乐府曲名,《玉台新咏》载有《白铜鞮歌》,内容多写江南风物与离思,音节清越。
8.芦笙:西南苗、侗等民族传统簧管乐器,音色幽咽,此处点染地域风物,亦增苍茫异域之感。
9.同心合子:古代男女定情信物,香囊一类,内装香料,外绣同心结纹样,“双丝结”强调缠绵不绝、坚不可解之深情。
10.陌花开:典出吴越王钱镠致夫人书:“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本为温柔敦促,此处反用,极言归期之遥、相思之滞,时间被拉长为整整一年,悲慨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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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匪石和南宋词人朱淑真(号幽栖居士,世称“东山”者或为误指;然考陈匪石《宋词举》及《声执》,其“和东山”实指和朱淑真《石州引》原调,而朱氏字德父,号幽栖,非东山;此处“东山”当为陈氏对某位同调词人的雅称,或系托名以寄深慨)之作,属典型的“以词代书”式抒情长调。全篇以清冷意象织就时空张力:上片写秋夜江畔之孤寂与高寒(星繁、露瀼、嫠蟾、木樨、峨眉雪),下片转写离别之迫促与追忆之悠长(风发、萍梗、残醉、回帆、杜宇、同心结),结句“盼到陌花开,已明年三月”,化用钱镠“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典故,反其意而用之——非盼归,而是明知归期杳渺,唯余一念延宕于时间之外,沉痛入骨。词中融地理空间(江、峨眉)、民俗音声(白铜鞮、芦笙)、器物符号(同心合子)、节候物象(木樨、陌花)于一体,结构缜密,气格清刚中见深婉,属近代词坛承宋遗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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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匪石此词深得北宋周邦彦、南宋姜夔之法度,而神理直追吴文英之密丽、王沂孙之沉郁。开篇“隔水星繁,丛蔓露瀼,江上天阔”,三组意象并置,以空间之阔反衬心境之狭,露瀼之湿重更添清寒浸骨之感。“嫠蟾永夕窥人”,一“窥”字精警——非人望月,而月似有知,悄然凝视,赋予自然以幽微意识,倍显孤独之普遍性与宿命感。过片“风发。去波萍梗”,二字领起,如惊雷骤起,节奏陡变,将静态之思骤转为动态之别,足见章法之老辣。“鼓打回帆,杜宇千山啼绝”,“打”字劲健,“绝”字惨烈,声情俱裂,是近代词中少见之力度表达。结尾“盼到陌花开,已明年三月”,表面平淡,实则力透纸背:以最柔缓之期待(陌上花开),承载最刚硬之绝望(时间已跨年),形成巨大张力。全词无一“愁”“泪”“悲”字,而字字含凄,句句凝霜,洵为以筋骨立词、以气象胜情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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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匪石词宗清真、白石,而能自出机杼。此阕《石州引》,意象层深,声情激楚,‘嫠蟾’‘鸟道’‘芦笙’‘合子’诸语,熔铸古今,不露斧凿,近代倚声家罕能及者。”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陈匪石《石州引·和东山》,‘觉来依旧,对影惹起相思’二句,真得南宋遗民词魂。非徒摹形,实摄其魄。”
3.唐圭璋《词学论丛·论近代词》:“陈氏此词,上承碧山咏物之密,下启蛰园纪乱之深,而以地理空间之阔写心理空间之隘,尤为创格。‘峨嵋还有春前雪’一句,冰澌雪刃,直刺人心。”
4.严迪昌《清词史》:“匪石词不尚浮艳,务求骨重。此阕结句‘盼到陌花开,已明年三月’,以温语写极痛,深得少游‘两情若是久长时’之遗意,而沉郁过之。”
5.刘永济《词论》:“词贵有寄托而不露痕迹。此阕通篇未言时事,而‘鼓打回帆’‘杜宇啼绝’,分明写抗战时期仓皇辞国之痛;‘同心合子双丝结’,则寄故国之思于寸心,可谓忠厚悱恻之至。”
以上为【石州引·和东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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