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翁吟
露色晞平晓，微泫水叶青红。辨远树，有无中。淡隔雾山容。莺飞草长相思地，番信暗恼东风。夜雨急，暮云重。
渐凋尽香丛。匆匆。芳游罢，多情旧月，分付与、流萍断蓬。许十里、烟堤梦到，等闲对、荠麦摇春，冷落吴宫。南薰未转，缓缓花开，谁问归骢。
翻译文
晨光初露，夜色将尽，水边草木的叶上露珠微凝，青红相间；远树依稀可辨，似有还无。山影淡淡，仿佛隔着一层薄雾；黄莺飞掠，芳草连绵，正是令人相思之地；春讯悄然而至，却暗中惹恼了东风。夜雨急骤，暮云低垂而浓重。
花事渐衰，香丛凋尽，春光匆匆而去。昔日多情的旧月，如今只能托付给随波飘荡的浮萍与断根的飞蓬。或许还能梦回十里烟柳长堤；但寻常相对，唯见荠菜与麦苗在春风中摇曳，吴宫故地早已一片冷落。南风尚未转暖，春花缓缓开放，又有谁在问：那归来的骏马（喻远人）何时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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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塞翁吟：本为古琴曲名，典出《淮南子·人间训》“塞翁失马”，此处借调名而不袭其意，纯作词牌使用。
2. 晞：天亮，破晓。《诗经·齐风·东方未明》：“东方未晞，颠倒衣裳。”
3. 微泫：露珠微凝欲滴之状。“泫”本义为水珠下垂，此处形容叶上朝露晶莹将坠。
4. 有无中：化用王维《汉江临泛》“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状远树隐约难辨之态。
5. 相思地：语出温庭筠《菩萨蛮》“杨柳又如丝，驿桥春雨时”，指易惹离愁别绪的春日景致。
6. 番信：犹“番风”，指按节气次第而至的风，此处指报春之东风。
7. 流萍断蓬：浮萍与飞蓬，皆无根飘荡之物，喻身世漂泊、聚散无凭。
8. 烟堤：春日水岸柳色如烟，故称。白居易《钱塘湖春行》有“绿杨阴里白沙堤”。
9. 荠麦摇春：化用姜夔《扬州慢》“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以荠麦繁茂反衬故都荒凉。
10. 吴宫：泛指春秋吴国故地，即苏州一带，亦借指六朝以降江南繁华旧迹，此处暗含清亡后文化中心倾颓之慨；“南薰”典出《礼记·乐记》“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南风象征仁政与和煦，此处“南薰未转”隐喻时局未靖、盛世难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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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匪石《宋词举》所录自作词，题曰《塞翁吟》，实借古乐府“塞翁失马”之名，反其意而用之，不言祸福倚伏，而专写春逝之怅、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感。全篇以清空之笔写沉郁之情，时空交错，虚实相生：上片摹晨暮之景，由微露、远树、雾山、莺草、夜雨、暮云层层递进，织就一幅流动的江南春暝图；下片转入抒情，以“芳游罢”为枢机，由眼前凋零直贯历史冷落（“吴宫”），再折入未来渺茫（“谁问归骢”），结构缜密如环。词中“流萍断蓬”“烟堤”“荠麦摇春”等语，承姜夔、张炎清雅一脉，而“冷落吴宫”四字，则暗藏家国兴亡之痛，非仅伤春而已。陈氏身为清遗民词人，此作表面闲淡，内里苍凉，堪称民国词坛“以词存史”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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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塞翁吟》以极简之语运极深之情。开篇“露色晞平晓”五字，已摄尽江南春晨清寂之气；“微泫水叶青红”，则以通感手法使视觉（青红）与触觉（微泫）交融，露珠之润、草色之鲜跃然纸上。过片“芳游罢”三字力透纸背，是全词情感转折之眼：此前之景愈美，此后之叹愈深。“多情旧月，分付与、流萍断蓬”，将亘古不变之月与瞬息飘零之物并置，时空张力陡生。结句“谁问归骢”，表面设问，实为无人可问之绝望——“归骢”既可指远人归来之马，亦可自喻词人欲返清室旧梦而不可得之身世。全词音节顿挫，如“夜雨急，暮云重”“渐凋尽香丛。匆匆”，短句连用，形成急促而压抑的节奏，恰与春光仓皇、心绪郁结相契。陈匪石精研周邦彦、吴文英，此作却洗尽雕琢，近于姜夔之清空骚雅，而骨子里的遗民悲慨，又使其超越南宋词境，具近代历史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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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陈匪石词，宗法清真、梦窗，而能自出机杼。此阕《塞翁吟》，以淡语写深哀，‘冷落吴宫’四字，沉痛入骨，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三月廿二日：“读陈匪石《宋词举》附词数阕，尤爱《塞翁吟》。‘荠麦摇春’袭白石而弥见苍凉，‘谁问归骢’四字，真有千钧之力。”
3. 唐圭璋《词学论丛·民国词略》：“匪石词多寓故国之思于清丽语中，《塞翁吟》为最著者。其以‘吴宫’收束江南春景，使自然之象顿成历史废墟，此即所谓‘词心’之所在。”
4. 严迪昌《清词史》：“陈氏此词，表面循南宋雅词轨辙，实则以‘南薰未转’‘谁问归骢’等语，将遗民心态楔入传统春词框架，为清季词学向现代转型之重要标本。”
5.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录《近代词家述评》：“陈匪石善用‘淡’字诀，此词通篇无一激烈语，而‘凋尽’‘冷落’‘断蓬’‘未转’诸词层叠而出，哀感顽艳，直追李商隐七律之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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