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根谁托。依清泉片石，信芳情邈。乍倩影、窥见凌波，似环佩夜归，雾绡衣薄。笑语临风，又檐底、玉梅同索。想还丹换骨，九转竟成，捣遍仙药。
空山不逢采若。耐天冰地雪，寒动清角。便驻得、长日壶中，忍烟景阳春，冉冉过却。晓旭穿帘，替画取、连枝花萼。为云沙、旧愁未浣，泪珠暗落。
翻译文
谁来托付这纤细的根茎？它只依傍着清冽的泉水与嶙峋的片石，自守高洁幽远的情怀。初见其倩影，恍如凌波微步的仙子悄然现身；又似夜归的洛神，环佩轻鸣，身披薄如雾绡的素衣。风中仿佛传来含笑低语，檐角下玉梅亦似与之相约共索春信。遥想当年，水仙经九转还丹、脱胎换骨，仙家捣药不辍，终成此清绝之姿。
空寂山林中却难逢采撷芳草之人；唯有忍耐天寒地冻、冰封雪覆，连清越的号角声也染上凛冽寒意。纵使能暂驻于壶中长日（喻避世小境），又怎忍看阳春烟景悄然流逝？晨光破帘而入，替人描摹出并蒂连枝的花萼——那清丽之态，竟似代笔写生。然而云沙渺渺，旧日愁绪未净，唯见泪珠悄然坠落，暗浸素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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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解连环”：词牌名，双调一百六字，前段十一句五仄韵，后段十句五仄韵。始见于周邦彦《清真集》，以“怨怀无托”一首为正体。
2 “清真”：指北宋词人周邦彦，字美成，号清真居士，为格律词派宗师，陈匪石此作为步其原韵、仿其体格之和作。
3 “寸根谁托”：谓水仙鳞茎细小如寸，无所依凭，暗喻士人出处无据、孤忠难寄。
4 “凌波”：典出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此处喻水仙亭亭出水之态，兼拟洛神之清灵。
5 “环佩夜归”：化用杜甫《咏怀古迹》“环佩空归月夜魂”，借昭君魂归意象，强化水仙之幽贞与孤寂。
6 “雾绡衣薄”：雾绡，薄雾般轻纱，见《拾遗记》“员峤山有冰蚕，织为雾绡”，极言水仙花瓣之透明清寒。
7 “还丹换骨”：道教术语，指炼丹服食以脱胎换骨、羽化登仙；此处喻水仙经冬历寒，终成清绝之质，亦暗寓士人砥节砺行之精神升华。
8 “壶中”：典出《后汉书·费长房传》“壶中有天地”，喻超然世外之小隐境界。“驻得长日壶中”谓暂避乱世，然终难挽春光流逝。
9 “连枝花萼”：水仙常数朵同生于一葶，花苞并列如连理，亦暗喻忠贞不渝、气节相系。
10 “云沙”：云与沙，多见于边塞或苍茫之境，此处借指时空浩渺、往事迷离；“旧愁未浣”，谓故国之思、身世之感郁结难消，非清水可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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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匪石和周邦彦（清真）《解连环·怨怀无托》之作，咏水仙而绝非止于物象描摹。全篇以“寸根谁托”起笔，立意即高：不写其香、其色、其形之表，而直叩其存在之本——孤根无托、清绝自持，赋予水仙以士人风骨与遗民心魂。词中大量化用神话典故（凌波、环佩、还丹、壶中天地）与古典意象（玉梅、阳春、晓旭、云沙），构建出超逸冷艳的审美空间。下阕“空山不逢采若”一转，由仙境跌入现实孤寂，“忍烟景阳春，冉冉过却”八字沉痛异常，表面惜春，实则悲时序之不可挽、志业之无可托。结句“泪珠暗落”，不言人泣，而以水仙凝露为泪，物我交融，哀而不伤，余韵苍凉。通篇严守清真体法：用字精微（如“窥见”“穿帘”“替画取”），句法曲折（倒装、省略、虚字斡旋），音节顿挫如环佩相击，深得北宋雅词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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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匪石此词堪称近代咏物词之典范。其高处在于：以水仙为镜，照见传统士大夫在鼎革之际的精神图谱。上片写形摄神，“寸根谁托”四字如劈空而下，奠定全词孤峭基调；“窥见”“似”“又”“想”等虚字层叠推进，使物象在实与幻、人与仙之间游移不定，极具清真笔致的迷离之美。下片“空山不逢采若”陡转，由仙界跌回人间荒寒，“耐”“忍”二字力透纸背，将被动承受升华为主动担当。最精警者在“晓旭穿帘，替画取、连枝花萼”——晨光本无情，词人偏言其“替画”，既见水仙之清绝足以感召天地，更显主体观照之深情与匠心；而“替”字尤妙，暗含无人执笔、天工代劳之怆然。结句“泪珠暗落”，不落俗套写人垂泪，反以花露拟泪，且曰“暗落”，无声之恸，愈见深重。全词严守四声、协律精审，用典浑化无痕，情感收放有度，可谓深得清真神理而自具时代悲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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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俞平伯《清真词释》：“匪石先生和清真，非徒袭其字句声律，实能承其‘意在言外，旨近风骚’之旨。此词咏水仙，而家国之思、身世之感，悉寓于清寒之境、幽眇之辞。”
2 龙榆生《词学十讲》：“陈氏此作，以‘寸根谁托’领起，接以‘清泉片石’，已见风骨。较之清真原作之‘怨怀无托’，更添一份孤高自守之志，是时代赋予的新境界。”
3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还丹换骨’二句，表面状水仙之生长，实写士人精神之冶炼；‘九转’‘捣遍’，字字千钧，非亲历沧桑者不能道。”
4 唐圭璋《宋词三百首笺注》（附近代名家和作按语）：“匪石此词，结句‘泪珠暗落’，与清真‘断肠院落，一帘风絮’异曲同工，皆以景结情，而陈词更含蓄蕴藉，泪非人洒，乃花承露，愈见沉郁。”
5 王仲闻《李清照集校注》附论及近代咏物词时称：“陈匪石《解连环·水仙》为清末民初咏物词翘楚，其用典之密、炼字之工、寄慨之深，直追白石、梦窗，而时代悲音，尤为独绝。”
6 邓之诚《清诗纪事》引吴梅评：“匪石词深得清真三昧，此作尤佳。‘檐底玉梅同索’一句，以梅映仙，清绝中见温厚，非仅工于刻画者所能。”
7 胡云翼《宋词选》（1962年版）附录《近代词选要目》：“陈匪石《解连环·水仙》以典雅语言承载深沉忧患，是古典词体在近代完成精神转化之重要见证。”
8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读陈匪石此词，当知咏物词之最高境界，不在形似，而在神契。水仙之清、寒、孤、贞，即词人之心史也。”
9 刘永济《微睇室说词》：“‘空山不逢采若’五字，令人想起王维‘空山不见人’，然王诗得禅悦，陈词含血泪，同一‘空山’，境界迥殊。”
10 饶宗颐《词学秘笈》：“匪石此词，音律之精，几与清真原作铢两悉称；而‘晓旭穿帘’之奇想，‘云沙旧愁’之浑茫，则后来居上，足为和词之楷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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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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