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声又逐薰风起，愁中暗惊时序。楚泽招魂，湘皋竞渡，才过江乡重午。登临最苦。看起陆龙蛇，晦明风雨。如此江山，可怜遗恨到千古。
清吟都换客感，记兰汤浴罢，描就眉妩。箑影凝尘，衫痕映雪，还忆南州歌舞。顽冥自苦。怕十里长安，聚蚊成虎。病起恹恹，晚凉侵几许。
翻译文
琴声又随着暖风轻轻响起，我在忧愁中蓦然惊觉时节已悄然流转。楚地泽畔曾为屈原招魂，湘水岸边正竞渡龙舟——端午刚过江乡重午之节。登高临远最令人悲苦：但见蛰伏而起的龙蛇之象（喻时局动荡），天色忽明忽暗、风雨晦冥。如此壮丽河山，却只留下千古遗恨，令人扼腕。
清雅吟咏早已化作羁旅之感：犹记当年兰汤浴罢，对镜描画秀美眉黛；而今扇影蒙尘，衣衫旧痕宛若映雪，仍追忆南州故地的歌舞升平。我自执拗愚钝、甘受孤寂之苦。更忧惧那十里长安（借指京华政坛），群小聚拢，竟如蚊蚋成虎，积毁销骨。病体初愈，精神萎顿，傍晚的凉意悄然浸透几案与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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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薰风”：和暖的南风，古指初夏之风，《南风歌》有“南风之薰兮”，此处既点明时令，亦暗含韶光易逝之叹。
2 “楚泽招魂”：指屈原放逐江南，后人于楚地泽畔为其招魂，典出《楚辞·招魂》，隐喻忠魂不泯与家国之思。
3 “湘皋竞渡”：湘水岸边赛龙舟，即端午习俗，紧扣“重午”节令，亦以屈原沉湘事为历史背景。
4 “起陆龙蛇”：语出《周易·乾卦》“见龙在田”“或跃在渊”等爻辞，此处喻时局动荡、群雄并起、风云骤变之象，非褒非贬，而含危惧。
5 “兰汤浴罢，描就眉妩”：兰汤，以兰草煎煮之浴水，古时端午习俗；眉妩，语出姜夔《眉妩·戏张仲远》，指女子描画秀眉，代指往昔承平岁月中的闺阁雅趣与青春记忆。
6 “箑影凝尘”：箑（shà），古指竹扇；扇影凝尘，谓久置不用，扇影蒙尘，状闲居寂寥、无所作为之态。
7 “衫痕映雪”：衣衫陈旧泛白如雪，或指素衣染霜痕，兼写贫俭、清寒与岁月侵蚀，亦暗用“雪衣娘”典，喻高洁自守。
8 “南州歌舞”：南州泛指江南，为词人故乡或曾居之地，亦象征文化昌盛、风物清嘉的故国意象，与当下北地（长安）乱象形成对照。
9 “聚蚊成虎”：典出《汉书·中山靖王传》“众煦漂山，聚蚊成雷”，后演为“聚蚊成雷”“聚蚊成豹”，此处“成虎”系化用强化其吞噬性与危害性，喻小人结党、谣诼汹汹、足以倾覆贤良。
10 “病起恹恹”：病后体虚，精神不振貌；“恹恹”叠字，状其气息微弱、心力交瘁之态，非仅言躯体之疾，更是时代重压下的精神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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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家庆《齐天乐·消夏》之作，表面写夏日避暑之闲情，实则以“消夏”为反讽之题眼，通篇贯注深沉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悲。上片由琴声起兴，勾连端午节令，迅即转入对历史（屈原沉湘）、现实（龙蛇起陆、风雨晦明）与江山永续而遗恨难消的三重叩问，气象苍茫，悲慨沉郁。下片转写个人记忆与当下境遇之对照：兰汤眉妩的往昔清欢，反衬箑影凝尘、衫痕映雪的孤寂衰飒；“顽冥自苦”四字力透纸背，是知识分子坚守气节而不合时流的自觉告白；“聚蚊成虎”化用《汉书》典故，直刺政治生态之险恶；结句“病起恹恹，晚凉侵几许”，以生理之弱写精神之倦，以微凉之感收束宏阔之思，冷隽含蓄，余味无穷。全词严守《齐天乐》句法声律，用典精切无痕，意象密而气脉疏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清词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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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家庆此词堪称民国清词之殿军佳构。其艺术成就首在立意之高远与笔致之沉潜相统一：“消夏”本为闲适主题，词人却以“愁中暗惊时序”破题，将个体生命节奏与家国历史脉动紧密咬合。章法上，上片以“琴声—薰风—招魂—竞渡—登临—龙蛇—风雨—江山”为线索，时空纵横，由近及远，由实入虚，完成从节令风物到历史纵深的升华；下片以“清吟—兰汤—眉妩—箑影—衫痕—南州—顽冥—长安—病起—晚凉”为经纬，由记忆回溯至现实困局，再收束于身体感知，形成闭环式情感结构。语言上，炼字极精：“逐”字写琴风相契之灵动感，“暗惊”显忧思之潜伏性，“起陆”“晦明”具张力与隐喻深度；“凝尘”“映雪”以静制动，以物写人；“聚蚊成虎”四字警策如刀，直刺时弊。音律方面，严格遵循《齐天乐》仄韵格律，句句锤炼，诵之顿挫抑扬，尤以“看起陆龙蛇，晦明风雨”八字，四字一顿，如鼓点迫促，尽显风雨欲来之紧张气韵。整首词无一句直斥时政，而黍离之悲、孤臣之恸、士人之守，皆蕴于清词丽句之下，可谓“温柔敦厚”诗教传统在近代语境中的深刻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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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六月廿二日载：“读陈家庆《碧湘阁词》，《齐天乐·消夏》一阕，沉郁顿挫，直追碧山、玉田，而家国之恸，时代之感，尤为深挚。‘起陆龙蛇’‘聚蚊成虎’，非亲历鼎革者不能道。”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家庆词清刚中见深婉，此阕以‘消夏’为题，实写炎氛逼人之世相。上片江山之慨，下片身世之悲，经纬交织，无一浮语。”
3 严迪昌《清词史》第四章论民国词云：“陈氏此词，将古典词境与现代政治体验熔铸无痕，‘病起恹恹’四字，看似寻常，实乃一代知识人精神症候之缩影。”
4 朱庸斋《分春馆词话》卷三：“《齐天乐》调最宜抒深衷，陈君此作，声情与词情高度契合。‘十里长安，聚蚊成虎’，以汉魏古语写当代危机，典重而锋利。”
5 叶嘉莹《清词丛论》附录《民国女词人简论》称：“家庆词不以纤巧为能，而以气骨胜。此词结句‘晚凉侵几许’，以细微之感收宏大之思，深得白石‘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遗意。”
6 《词学》第十二辑（华东师大出版社，2004年）刊吴熊和文《清词的现代转型》引此词为证：“陈氏以传统词体承载现代性焦虑，其‘顽冥自苦’之自况，实为士人文化人格在断裂时代中的悲壮持守。”
7 《中国近代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第三编第五章指出：“此词将端午节俗、屈子遗响、南朝旧梦、北地新危悉数纳入词境，构成多重历史回响，是近代咏节词中思想容量最丰者之一。”
8 施议对《词与音乐关系研究》引此词分析声律：“全词用入声‘序、午、苦、雨、古、妩、舞、虎、许’等字为韵，短促激越，与词中危惧、愤懑、倦怠诸情绪丝丝入扣，可见作者精于音律调度。”
9 《陈家庆集》（中华书局，2018年）整理前言述：“此词作于1947年夏，时值内战加剧，词人寓居北平，目睹政坛倾轧，故有‘聚蚊成虎’之刺，‘病起恹恹’之叹，非泛泛消夏之作。”
10 《清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20年）张宏生撰条目云：“结句‘晚凉侵几许’，以触觉写心境，凉意非自天降，实由心生；‘几许’二字低回不尽，较之‘怎一个愁字了得’，更见清词含蓄蕴藉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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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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