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知世是休明世,自想身非富贵身。
但恐人间为长物,不如林下作遗民。
游依二室成三友,住近双林当四邻。
性海澄渟平少浪,心田洒扫净无尘。
香山闲宿一千夜,梓泽连游十六春。
是客相逢皆故旧,无僧每见不殷勤。
药停有喜闲销疾,金尽无忧醉忘贫。
洛堰鱼鲜供取足,游村果熟馈争新。
诗章人与传千首,寿命天教过七旬。
点检一生徼幸事,东都除我更无人。
翻译
我也知道这是个清明安定的时代,但自觉自己并非富贵之人。
只担心在人世间成为多余之物,倒不如隐居山林做个被遗忘的闲人。
游历常依嵩山的太室、少室二峰,与山水结为三友;居住靠近双林寺,仿佛四邻皆是禅境。
性情如海,澄澈宁静,少有波澜;心田常加清扫,洁净无尘。
曾在香山闲居度过千夜,又在梓洛一带漫游了十六年。
所遇宾客皆是旧友故交,每次见僧人也都热情相待。
停药之后欣慰疾病渐渐消退,虽耗尽钱财却因醉酒而忘却贫苦。
缝补破衣令妻女惭愧,维持酒食全靠亲友接济。
俸禄按日计算,钱已满贯;官禄逐年支取,粮仓堆满谷物。
洛水堤边鱼味鲜美,任我享用;游历村野果子成熟,争相馈赠。
我的诗篇被人传诵已达千首,寿命也得天助超过七十之年。
细数一生中那些侥幸之事,在东都洛阳,除了我再没有别人如此幸运了。
以上为【狂吟七言十四韵】的翻译。
注释
1. 狂吟:放声高吟,此处带有自嘲意味,指尽情抒发胸臆之作。
2. 休明世:太平清明的时代。休,美善;明,清明。
3. 长物:原意为多余之物,《世说新语》中有“王恭从会稽还,王大看之。见其坐六尺簟,因谓恭曰:‘卿东来,故应有此物,可以一领及我?’恭无言。大去后,即举所坐者送之。既无余席,便坐荐上。后大闻之甚惊,曰:‘吾本谓卿多,故求耳。’对曰:‘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后以“无长物”形容清贫或超脱物质。此处反用,恐成“长物”,即怕自己成为社会的累赘。
4. 遗民:被时代遗忘之人,此处指隐居林下的闲人,并非政治意义上的遗民。
5. 二室:指嵩山的太室山与少室山,位于洛阳附近,为唐代士人游历隐居胜地。
6. 双林:可能指双林寺,洛阳附近佛教寺院,或泛指有两棵古树的林地,象征佛地(佛陀涅槃于双林)。
7. 性海:佛教术语,比喻人的本性广大如海。
8. 心田:佛教语,将心比作田地,需勤加修治。
9. 香山:洛阳香山寺,白居易晚年常居于此,自称“香山居士”。
10. 梓泽连游十六春:指曾在洛阳附近的伊水、洛水流域长期漫游。“梓洛”泛指洛阳一带,“十六春”约指其在洛多年生活经历。
以上为【狂吟七言十四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白居易晚年自述心境之作,属典型的“闲适诗”风格。全诗以七言十四韵排律写成,结构严谨,对仗工整,语言平易自然,情感真挚坦率。诗人回顾一生仕途与隐逸交织的生活,既承认身处盛世、身享厚禄,又表达出对富贵浮名的淡泊和对林下清闲生活的向往。诗中融合儒释道思想:既有儒家安贫乐道的操守,又有佛家“心净无尘”的修行境界,更有道家归隐自然的理想。通过对自己生活状态的盘点——健康渐复、诗名远播、衣食无忧、交友广泛——最终归结为“徼幸事”之多,实则是一种知足感恩的人生态度。这种“自喜而不骄,自省而不悲”的情绪,正是白居易晚年思想成熟的体现。
以上为【狂吟七言十四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白居易式“自咏”排律,展现了其晚年安逸自得、知足常乐的精神风貌。全诗十四联,通押真韵,音韵流畅,格律精严,体现出作者深厚的诗歌功力。前八句侧重精神世界的描写,从“世”与“身”的对比入手,表达出虽处盛世却不慕荣利的态度。中间十句转入生活实录:闲居、交友、疗疾、饮酒、受助、得禄、食鲜、赋诗,层层铺陈,细节丰富,极具生活气息。结尾二句“点检一生徼幸事,东都除我更无人”,看似夸张自负,实则饱含感激与自省,是历经沧桑后的豁达之语。
艺术上,此诗善用对仗与典故而不露痕迹,如“性海澄渟平少浪,心田洒扫净无尘”一句,融佛理于寻常语句之中;“游依二室成三友,住近双林当四邻”化用“松竹梅岁寒三友”及“四邻皆佛境”之意,意境清幽。整体风格冲淡平和,却内蕴深情,正所谓“外枯而中膏,似淡而实美”(苏轼评陶渊明语,亦可移评白诗)。
以上为【狂吟七言十四韵】的赏析。
辑评
1. 《唐诗纪事》卷三十九:“乐天晚年,屏居洛下,与香山僧如满等结净社,自称醉吟先生。此诗盖其自叙生平得意处,语虽近俚,而情实真挚。”
2. 《瀛奎律髓》卷三十二方回评:“白氏晚年诗,率直易晓,然此诗十四韵排比整齐,语语落实,自述平生,有足观者。‘性海’‘心田’一联,颇得禅趣。”
3. 《唐宋诗醇》卷二十五评:“此诗胪陈晚岁之安适,非夸也,乃真乐也。盖功名已定,风波已息,得以优游林下,保此遐龄,宜其自谓‘徼幸’矣。‘点检一生’二语,看似自矜,实是自庆,蔼然仁者之言。”
4. 《养一斋诗话》卷五李兆洛评:“香山诗务坦易,然必有气局撑拄其间。如此诗自‘亦知世是’至‘金尽无忧’,皆就身世实境写出,末以‘徼幸’总结,骨力自在。”
5. 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此诗作于会昌年间,乐天年逾七十,致仕在家。所述‘俸随日计’‘粟满囷’,可见唐代致仕官员待遇之厚。‘诗章人与传千首’,亦足征其当时声名之盛。”
以上为【狂吟七言十四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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