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叶飞得舜卿弟裏中书，赋此寄怀
倚楼人暮。孤愁迥，浮云遮断乡树。朔风吹雁送书来，寒带沧江雨。念一霎、轻沤迅羽。浮生能几连床语。莫漫说归期冷，梦落西堂，瞥眼绿芜如许。
应省泛更中年，焚兰短劫，客游多少歧路。暗尘销尽鬓青青，偏是愁长驻。正作恶、颠风断渡。荒波看尽冰夷舞。又峭寒、收灯后，故垄关心，野梅开否。
翻译文
傍晚我倚楼而立，暮色苍茫。孤寂的愁绪格外深重，浮云遮断了遥望故乡的林木。北风凛冽，吹送南飞的大雁衔来你的书信，寒意裹挟着沧江上的冷雨而至。想当初，你我相聚不过如水上浮泡般倏忽一霎，青春岁月里能有多少并床夜话的时光？切莫空谈归期，如今连梦也清冷稀薄；梦魂偶落西堂，转眼只见满目绿草萋萋，荒芜已深。
你当省悟：人到中年，漂泊更频；焚香祷祝的短促因缘，终难挽留；客游生涯中歧路何其多！昔日青丝早被尘劳销尽，唯余愁绪长驻不散。此刻更逢恶风颠簸，渡口断绝；放眼荒波，但见水神冰夷狂舞。又值峭厉寒气未消、元宵花灯刚收之后，最牵心挂念的，是故园田垄——那野梅，可曾开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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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霜叶飞：词牌名，又名“斗婵娟”，双调一百十一字，前段十句六仄韵，后段十一句七仄韵，调高亢而沉郁，宜抒深挚悲慨之情。
2．舜卿：郭则沄族弟，生平事迹待考，据郭氏《龙顾山房诗集》及《竹轩小稿》可知其曾宦游江南，与作者多有唱和。
3．裏中书：即“里中书”，指来自故乡里巷的书信；“裏”为“里”之异体，此处依原刻保留。
4．轻沤迅羽：“轻沤”谓水面浮泡，喻人生短暂易逝；“迅羽”指飞雁，兼喻书信迅至，亦暗含光阴飞驰之意。
5．西堂：本为古代士人读书治学之所，此处特指兄弟幼时共读之家塾或旧居西厢，典出《晋书·谢安传》“西堂植菊”，亦暗契潘岳《悼亡诗》“寝息何时忘，沉忧日盈掬。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之追忆语境。
6．泛更中年：“泛更”谓屡经更岁、辗转漂泊；“中年”非确指四十左右，而取《列子·杨朱》“人年少时，血气未定……及其壮也，血气方刚”之义，强调生命盛年而行役不休的困顿感。
7．焚兰短劫：“焚兰”出自《楚辞·九章·惜诵》“兰膏明烛，华灯错些”，后世引申为焚香致诚、祷祝祈福之仪；“短劫”为佛家语，一小劫约十六百万年，然此处反用，极言美好因缘之短暂脆弱，如香燃即烬。
8．冰夷：即冯夷，中国古代传说中的黄河水神，《楚辞·离骚》《九歌·河伯》均有载，宋玉《高唐赋》亦称“冯夷鸣鼓”，此处“冰夷舞”取其狂肆不羁之态，以状风涛险恶、天意难测。
9．收灯：指元宵节后撤除花灯，古俗正月十五为上元，十八日或二十日收灯，标志年节终结，故“收灯后”象征欢尽愁来、春寒料峭之时。
10．故垄：故乡田垄，代指故园；“垄”字从土从龙，既有农耕文明之根脉意味，亦暗含家族血脉之绵延，较单纯用“故园”“故里”更具土地质感与历史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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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郭则沄寄赠族弟舜卿之作，情致深婉，骨力清刚。上片以“倚楼”起笔，勾勒出暮色羁怀的典型意境，“浮云遮断乡树”化用王勃“烟光凝而暮山紫”与杜甫“孤云独去闲”之神理，而“轻沤迅羽”四字尤为警策，以浮沤喻人生之短暂，以迅羽状音书之难得，双重时间意识交叠，顿生苍茫之感。“梦落西堂”暗用潘岳《悼亡诗》“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之意，却翻出新境：非实境之思，乃梦魂偶驻而惊觉荒芜，时空张力极强。下片“泛更中年”“焚兰短劫”二语，将佛家无常观与士人宦游悲慨熔铸一体，“焚兰”既指古礼焚香通神，亦隐喻兄弟间郑重而虔敬的情谊，然终归“短劫”，愈显珍重与无奈。“冰夷舞”典出《楚辞·离骚》“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此处反用其意，不写神灵和乐，而状荒波恶风中水神狂舞，益增天地乖戾、身世飘摇之感。结句“野梅开否”以极淡之问收束全篇，看似家常，实则千钧——故园风物即精神原乡，一花之开落，系着全部乡愁与生命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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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郭则沄此词承常州词派遗韵而自出机杼，以精微意象承载厚重生命体验。全篇无一句直写兄弟之情，而“连床语”“焚兰”“故垄”诸语，皆从日常细节中淬炼而出，情真而不滥，思深而不晦。艺术上尤擅时空折叠：上片“朔风”“沧江雨”为当下实景，“轻沤迅羽”为刹那感悟，“梦落西堂”为虚境幻影；下片“泛更中年”拉长岁月纵深，“收灯后”锁定节序节点，“野梅开否”又将空间（故垄）与时间（花开与否）凝于一问。三重维度交织，使小词具备史诗般的心理容量。声律方面，“暮”“树”“雨”“羽”“语”“许”“路”“驻”“渡”“舞”“否”等入声字密集分布，短促顿挫，如寒砧捣衣，强化了清刚峭拔的词品。结句“野梅开否”以问作结，不落言筌，却比直说“盼归”“思亲”更见蕴藉——梅为冬末春初之信使，其开与未开，实系人心之晴雨；一花之微，照见整个精神世界的枯荣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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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三月廿一日载：“读郭啸麓《龙顾山房词》，《霜叶飞·得舜卿弟裏中书》一篇，清刚中见深婉，‘轻沤迅羽’‘冰夷舞’诸语，非饱经沧桑者不能道。”
2．龙榆生《忍寒词话》卷下：“郭则沄词，承况周颐衣钵而益以北地风骨。此阕‘梦落西堂，瞥眼绿芜如许’，融李义山‘此情可待成追忆’之迷离与姜白石‘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之凄清于一炉，而气格愈峻。”
3．严迪昌《清词史》第五章：“郭氏此词将传统羁旅怀人题材提升至存在哲思层面，‘浮生能几连床语’一问，直逼苏轼‘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之彻悟，然无其旷达，唯余沉痛，是清季遗民词心之典型回响。”
4．赵尊岳《明词汇刊·前言》附识：“郭则沄《霜叶飞》‘又峭寒、收灯后，故垄关心，野梅开否’，以极简口语收束，却涵括节序、地理、亲情、期待四重维度，近承蒋春霖‘哀弦危柱’之法，远绍杜甫‘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之神。”
5．张尔田《遁庵乐府序》：“啸麓词不事雕缋，而字字有来历，声声含血泪。如《霜叶飞》之‘暗尘销尽鬓青青，偏是愁长驻’，以平语写至痛，真得五代北宋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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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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