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 其二

1. 郭则沄（1882—1946）：字啸麓，号蛰云、龙顾山人，福建侯官人。清光绪二十九年进士，历官翰林院编修、浙江提学使等。入民国后隐居天津，主持须社词社，为清末民初重要词家，有《龙顾山房全集》《清词玉屑》等。

2. 清平乐：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四十六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三平韵。

3. 梦边凉雨：谓梦中或梦醒之际感知凉雨淅沥。“边”字极妙，非在梦中即在梦畔，恍惚迷离，界域难分。

4. 秋何许：化用辛弃疾《摸鱼儿》“春且住……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之意，而以“秋何许”叩问时节流转，暗含人生迟暮、音书渺茫之慨。

5. 南雁飞回：古人以为雁能传书，《汉书·苏武传》载“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故雁为信使。此处雁“飞回”，或指秋归之候，亦暗喻所思之人或旧日情境不可复返。

6. 侧枝花压重帘：谓花枝斜出，繁花累累，低垂至帘幕之上。“压”字见花之密、之重、之不容回避，反衬人之轻、之虚、之无力承当。

7. 恹恹：精神萎靡、气息微弱貌。宋柳永《定风波》：“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此处借花拟人，物我交融。

8. 筝柱：古筝上支弦的小柱，每弦一柱，可移动以调音。闲却筝柱，即久不弹奏，喻闺中独处、心绪枯寂、音尘断绝。

9. 嫩凉：初秋微凉之气。宋周邦彦《满庭芳·夏日溧水无想山作》：“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地卑山近，衣润费炉烟。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凭阑久，黄芦苦竹，拟泛九江船。”其中“嫩凉”亦状初秋清气。

10. 葱尖：葱叶初生之细嫩顶端，极言其纤微脆弱。以“防到葱尖”收束，将抽象之凉意落实于最细微之生理感知，凸显敏感、孤寂、易伤之心境。

以上为【清平乐 · 其二】的注释。

此词以“梦”为引，以“愁”为骨，通篇不着一“怨”字而怨绪弥漫，不言一“孤”字而孤怀自见。上片由梦觉凉雨起兴，点出秋深雁归之节候，借托雁传书之古典意象，却反常地嘱其“将愁捎去”，非寄情而寄愁，翻出新境——愁既可捎，便非私藏，乃弥漫天地、无可遁逃之存在。下片转写庭院实景，“花压重帘”以重写轻，以繁写寂，花愈盛而人愈倦，“恹恹”二字直摄神魂，与温庭筠“懒起画蛾眉”异曲同工而更见内敛。结句“嫩凉防到葱尖”，细极、微极、警极：葱尖本细弱娇嫩，凉意竟须“防”之，非凉之烈，实心之脆；一“防”字，将无形之凄清具象为可触可畏之物，以小见大，余韵峭绝。全词意象精微，语言凝练，色调清冷，结构由虚入实、由远及近、由天际雁影收束于窗前葱尖，尺幅间自有深广时空，堪称清末小令中淬炼至纯之作。

以上为【清平乐 · 其二】的评析。

此词为郭则沄《清平乐》组词之二，典型体现其“以宋人法度写清季心魂”的艺术特质。全篇无典实铺排，而处处有典意；不用浓词重彩，而字字沁凉。开篇“梦边凉雨”四字，已定全词清空幽邃之基调：“梦边”二字破除主客界限，使现实与幻境相洇染；“凉雨”非暴雨骤至，乃微雨潜渗，正合“嫩凉”之质。过片“侧枝花压重帘”，视角由仰观雁字转入俯察庭隅，空间骤然收束，而“压”字力透纸背，赋予静态之花以压迫性的存在感，与“恹恹”之我形成双重困顿。最警策在结句“嫩凉防到葱尖”：此非寻常咏物，实为心灵体感之极致外化。“防”字尤堪玩味——非凉之可畏，乃心之不堪再受一丝侵扰；葱尖之微，反照愁绪之巨；以纤毫之物收束全篇，却使无形之凄清获得可触可量之质感，深得北宋张先“云破月来花弄影”、姜夔“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遗意，而更添清季文人特有的幽微颤栗。整首词如一幅淡墨小品，留白处皆是余愁，静默中尽是惊心。

以上为【清平乐 · 其二】的赏析。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郭氏词宗梦窗、玉田，而能汰其晦涩，存其清隽。此阕‘嫩凉防到葱尖’，真得白石‘清虚’三昧，近代罕匹。”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郭蛰云《龙顾山房词》，其《清平乐》‘侧枝花压重帘’一阕，以花之‘恹恹’状人之神思，结句‘防到葱尖’，奇想匪夷所思，而情致宛然，可谓清末小令压卷。”

3. 严迪昌《清词史》：“郭则沄身历鼎革，词多故国之思、身世之悲，然绝不作慷慨呜咽语。此词通篇写秋凉之微、花态之倦、筝柱之闲，而深衷沉郁，尽在‘将愁捎去’‘防到葱尖’八字之中，清空骚雅，实承朱彝尊、厉鹗一脉而别开幽邃之境。”

4. 叶嘉莹《清词丛论》：“郭则沄此词，以极简之笔写极深之感。‘梦觉秋何许’之问，非问节序，实问生命所寄；‘防到葱尖’之惕，非畏微凉，实畏存在之纤弱。其精微处，直追北宋诸家，而忧患意识则为清季特有。”

5. 陈匪石《声执》卷下：“清季词人，能于小令中运千钧之力者，郭则沄其庶几乎？‘花压重帘’之‘压’，‘防到葱尖’之‘防’，字字如铸，无一字浮泛，此真得词心者。”

以上为【清平乐 · 其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