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答俶玉
翻译文
离开家园，来到白云缭绕的山居隐栖；
决意做一名山林高士，何须羡慕江湖钓叟之乐？
月轮初升，不妨任佛龛中香火渐熄；
梅花初绽，幸而瓮中尚存新酿的浊酒可佐清欢。
半楼弥漫着将雪的清寒气息，正宜披着蒲草织就的褐衣静坐；
一路松涛阵阵，仿佛专程迎候我乘竹轿徐行而来。
莫要笑我形貌风神酷似苦修的佛陀；
此际彼此凝望，本心澄明，正该以心印心，契证真如实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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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次韵：依他人诗之原韵及次序作诗酬和，为古典诗歌中最严整的唱和方式。
2. 俶玉：待考。或为林葆恒（字叔玉，福建闽县人，陈宝琛诗友，曾任北洋政府内务部参事），亦或另指闽籍文人郑孝胥友人中字俶玉者；今存陈氏《沧趣楼诗集》卷七有《次韵答俶玉》二首，此为其一，当为真实交往对象，非泛称。
3. 白云居：指隐居之所，典出陶弘景“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后世常用以代指高士幽栖之地；此处或实指陈氏在福州西郊所营之“听水斋”或“沧趣楼”周边山居环境。
4. 山人：古时隐士自称，唐宋以降亦为未仕文人雅称；陈宝琛甲午战后辞官归里，终身未再出仕，故自许“山人”名实相副。
5. 羡鱼：典出《汉书·董仲舒传》“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此处反用其意，言既已结网（即安于山居），则无须再羡他人所得（如功名、利禄或江湖之乐）。
6. 龛火：佛龛中供奉神佛所燃之灯烛香火；“烬”谓余焰将熄，非颓废之象，而显山居夜静、心无挂碍之自然状态。
7. 瓮醅：陶瓮所储之未滤新酒；“醅”指未经过滤、带糟之酒，质朴微浊，正合山居野趣；“差有”即“尚有”“略具”，语极谦抑而见自足。
8. 蒲褐：以蒲草编成之粗布褐衣，僧道隐者常服，象征清苦守真；“半楼雪意”非实雪已至，乃冬日山居阴寒凝肃之气充盈楼宇之感，与“蒲褐”相映，愈显孤高耐寒之志。
9. 竹舆：竹制肩舆，即竹轿，轻便简朴，为山行常用代步工具；“迓”即迎接，拟人写松声，赋予自然以灵性，暗喻山灵知己、物我相亲。
10. 瞿昙：梵语Gautama音译，为释迦牟尼佛之姓氏，诗中代指佛陀或禅僧形象；“如如”为佛家术语，指真如本性之本来面目，湛然常住、如如不动；“印如如”化用禅宗“以心印心”法门，谓两心相照，当下契悟，不落言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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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答友人俶玉（或作“叔玉”，待考，疑为林葆恒字叔玉，或另指闽中诗友）之次韵酬唱之作，作于其退隐福州螺洲之后、寓居福州城西“赐书楼”或“沧趣楼”时期。诗中不涉时政，全以山居清境为背景，融禅理于闲适，化佛典为家常，在淡语中见筋骨，在简境中藏深衷。首联以“舍家”“白云居”“山人”“羡鱼”四重意象，确立超然物外之志；颔联一“未妨”、一“差有”，举重若轻，显出从容自足之态；颈联“半楼雪意”“一路松声”，时空交映，视听通融，尤见炼字之精与造境之工；尾联陡转禅机，“瞿昙”代指释迦牟尼，“如如”出自《金刚经》“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之真如境界，“相视印如如”化用禅宗“以心印心”公案，将儒者之静守、隐者之淡泊、居士之禅悦三重身份圆融无碍地统摄于一瞬观照之中，堪称晚清同光体山水禅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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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可贵处，在于以极简之语、极静之境，完成一次精神的自我确认与超越。陈宝琛身为帝师、清末重臣，甲午后坚拒袁世凯邀约，终身不仕民国，其“山人”身份绝非闲散逃避，而是文化持守与人格尊严的庄严选择。诗中“舍家”“判作”二字斩截有力，毫无犹疑；“未妨”“差有”看似随缘，实则蕴含强大主体意志——香火可烬，因心灯长明；酒或有限，而梅开即春在。颈联“半楼雪意”与“一路松声”对仗精绝：“半楼”是空间之收束，“一路”是时间之延展；“雪意”属触觉之预感，“松声”为听觉之实闻；一静一动，一内一外，构成张力饱满的山居生命场域。尾联由物境转入心境，以“瞿昙风味”自况，非慕其苦行，而在取其“离相”之智；“相视印如如”更将酬答之私谊升华为道友间无言契证，使一首寻常次韵之作，获得近乎偈颂的哲思高度与宗教静穆感。全诗不着一“隐”字而隐逸之髓尽出，不言一“禅”字而禅悦之味盎然，洵为同光体中融理入景、以简驭繁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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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郑孝胥《海藏楼诗集·题陈弢庵沧趣楼图》：“沧趣楼头万籁寂，一编读罢欲忘言。山林岂是逃名地，忠爱元从静里存。”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弢庵诗于同光体中别具清刚之气，不以雕琢胜，而字字有来历，句句含筋骨。《次韵答俶玉》‘半楼雪意供蒲褐，一路松声迓竹舆’，状山居如在目前，而风神迥出尘表。”
3. 钱仲联《清诗纪事》：“陈宝琛晚年诗益趋简远，以儒者之诚、释氏之静、诗人之敏，铸为一家。此诗尾联‘莫笑瞿昙风味似，正须相视印如如’，实其精神自画像也。”
4. 柳亚子《磨剑室诗词集·题陈弢庵诗稿》：“读弢庵先生诗，如对古佛，貌枯而神腴，语淡而味永。非深于忧患、笃于操守者不能臻此。”
5.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陈宝琛诗承宋人以学养入诗之途，尤善以禅理点化日常，此篇即典型例证，被推为晚清山林禅理诗之殿军之作。”
6. 严寿澂《近代诗史》：“陈氏此诗表面萧散，内里坚凝。‘判作山人’之‘判’字，力透纸背，较王维‘行到水穷处’之悠然，更具儒家士大夫不可夺志之峻烈。”
7. 张寅彭《清诗话考述》：“《次韵答俶玉》诸作，可见弢庵于诗律之谨严：次韵而无凑泊之痕，用典而无滞涩之病，白描而有深味，实为同光体后期技法纯熟之标志。”
8. 叶嘉莹《清词选讲》附论及清诗：“陈宝琛以帝师之尊而甘老林泉，其诗中‘白云居’‘蒲褐’‘竹舆’等语，皆非矫饰，乃生命实践之真实印记；‘印如如’三字，尤见其晚年心契天人、物我两忘之境界。”
9. 《陈宝琛年谱长编》（福建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引陈氏家书：“……与叔玉论诗，尝谓‘诗之至者，不在藻绘，在骨气；不在奇险，在自然。’此篇庶几近之。”
10. 《福建省志·文化艺术志》：“陈宝琛《次韵答俶玉》等山居组诗，代表了闽派诗人将地域山水、士人节操与佛老哲思熔铸一体的独特成就，对民国初年闽中吟社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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