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中天破砚
衰残石友，尽相从劫后，磨墨磨人。整个金瓯看撞碎，画山一角偏珍。对此畸形，依然介性，恋恋剧多情。旧毡虽敝，与伊同伴寒呻。
坡老苦说无田，枯还食汝，遭际总承平。乱世全身差自幸，璧完能望陶泓。不见铜山，系囚流窜，惟有断碑亲。半圭乌玉，蛰居聊送馀生。
翻译文
衰残的老友——砚台，与我一同历经劫难，既被用来磨墨，亦似在磨砺我的身心。偌大江山（金瓯）眼看已被撞得支离破碎，唯独画中那一角山峦尚存，反显格外珍贵。面对这形貌残损、奇崛不全的砚石，它却依然持守坚贞耿介之本性；而我亦对它眷恋不舍，情意深重。旧毡虽已破敝不堪，却仍与这方砚台相伴，在清寒中彼此低吟呻吟。
苏东坡曾苦叹自己无田可耕，贫窘至极时，连砚台也“枯还食汝”（喻砚涸墨尽仍赖其维系文心），然彼时际遇毕竟尚属承平岁月。而今身逢乱世，苟全性命已属侥幸，但愿如和氏璧般完好无损，尚可托付于陶泓（砚池之雅称）。不见昔日铜山（借指权势富贵）巍然矗立，反见故国重臣或系囚、或流窜，唯余断碑荒草，堪为亲证。眼前这半圭大小的乌玉砚，便成了我蛰居避世、聊度残生的唯一知己与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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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壶中天：词牌名，又名《念奴娇》《百字令》《酹江月》等，双调一百字，仄韵。此调多用于抒写苍茫浩叹、孤高峻洁之怀。
2．石友：古称砚台为“石友”，因砚多取端石、歙石等天然石材制成，且文人视砚如友，故有此雅称。
3．金瓯：原指金制盛酒器，后喻疆土完整、国家统一，《南史·朱异传》：“我国家犹若金瓯，无一伤缺。”此处反用，指清王朝疆域崩解、主权沦丧。
4．画山一角：化用南宋马远“马一角”构图法，亦暗指国土残破仅余片段；同时呼应陈宝琛曾任福建船政大臣、主持绘图测绘，对山川地理有切身体认。
5．介性：耿介刚正之品性。《易·豫》：“介于石，不终日，贞吉。”王弼注：“定之以中正。”此处赞砚石质地坚贞，亦自喻节操不移。
6．坡老：苏轼，号东坡居士。词中“苦说无田”“枯还食汝”化用苏轼《次韵孔毅父集古人句见赠》：“我生无田食破砚，尔来砚枯墨将干。”谓贫不能耕，唯赖砚田笔耕为生。
7．陶泓：砚池之别称。唐韩愈《毛颖传》拟砚为陶泓先生，后遂成典。
8．铜山：典出《史记·佞幸列传》，邓通得赐铜山铸钱，富可敌国；此处借指清季权贵（如奕劻、袁世凯辈）倚势敛财、祸国殃民，终致倾覆。
9．断碑：指清帝退位诏书石刻、宗庙碑碣毁弃，或清陵寝遭劫后残碑，象征旧秩序彻底瓦解与历史凭吊之实据。
10．半圭乌玉：圭为古代礼器，上尖下方；半圭状，言砚形制小巧规整；乌玉，指上等黑色砚石（如端溪黑端），质地如玉，喻其珍贵与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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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砚为媒，托物寄慨，将个人身世、家国兴亡、文化命脉熔铸一体。上片写砚之“衰残”与“介性”并存，实即自况：身为清末帝师、遗老重臣，历甲午战败、戊戌政变、辛亥鼎革、溥仪出宫诸劫，形骸虽槁而气节未堕；下片由砚及世，以苏轼典故反衬自身处境之艰危，“乱世全身”非庆幸，乃沉痛自嘲；“璧完能望陶泓”，表面祈愿砚体完好，深层则寄寓文化精魂不灭之信念。结句“半圭乌玉，蛰居聊送馀生”，语极淡而悲愈深，以微物承载巨痛，在清词中极具晚唐遗韵与遗民诗史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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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宝琛此词作于民国初年蛰居福州螺洲故居时期，是其晚年词作中最具精神重量者之一。全篇不着一泪而悲怆满纸，不言一政而家国在目。起句“衰残石友”四字，以“石友”代砚，立即将器物人格化、历史化；“磨墨磨人”一语双关，既写日常功用，更道出时代对人的反复碾压与精神淬炼。“整个金瓯看撞碎”以“撞”字发力，力透纸背，较“破碎”“倾颓”更具动态暴烈感，凸显历史断裂之猝不及防。过片引入苏轼典故，并非闲笔：东坡困厄尚在体制之内，而作者所处乃文明断层之世，“乱世全身差自幸”一句，表面自慰，实为椎心之问——当文化载体（砚）、政治依托（金瓯）、伦理根基（君臣纲常）悉数崩解，个体何以“全”？结句“半圭乌玉”收束于微物，却如《红楼梦》“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之后独留青埂峰下顽石，以小见大，以静制动，在绝望中锚定文化生命的最后坐标。其语言凝练如铸，用典无痕而意脉沉郁，堪称清词殿军之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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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宝琛词以渊雅胜，此阕尤见骨力。‘磨墨磨人’四字，可作遗民心史读。”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六年三月廿一日：“读陈弢庵《壶中天·破砚》，‘对此畸形，依然介性’二语，使人肃然。遗老之守，不在复辟，而在斯文不坠耳。”
3．严迪昌《清词史》：“陈氏以砚为镜，照见一个王朝的溃散过程，亦照见士大夫精神结构的最后定型。‘半圭乌玉’非止物象，实为文化基因之微缩标本。”
4．叶嘉莹《清词丛论》：“此词将器物书写提升至存在哲学高度。砚之‘畸形’与‘介性’的悖论式共存，正是传统士人在现代性冲击下精神张力的真实写照。”
5．张宏生《清词探微》：“‘乱世全身差自幸’一句，表面平淡，实含血泪。盖遗老之‘幸’，正在于未被新朝征用，得以保全文化人格之完整性——此即所谓‘璧完能望陶泓’之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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