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中忆爪哇之游杂述八首
竺教昔南暨，疑在齐梁年。
鞭石造万像，冈阜光弥天。
我仅揽其二，诧是鬼斧镌。
巨塔垣五重，龙华会其巅。
得非修罗斗，断脰鲜一全。
其一佛久仆，拽起龛欹偏。
或于名园遇，辇致如铜仙。
瞀陋阙史乘，兴衰理茫然。
翻译文
佛教昔日南传至爪哇，推测当在南北朝齐梁年间。
传说以神力驱使巨石雕凿万千佛像，山冈丘阜间佛光普照、辉映苍穹。
我此行仅得观其二处遗迹，已惊为鬼斧神工、非人力所能为。
一座巨塔环列五重垣墙，塔顶原为龙华会（弥勒说法道场）所在。
莫非是阿修罗与诸天激烈鏖战所致？以致断颈残躯，鲜有完形者存世。
其中一尊佛像久已仆倒，众人合力拖拽而起，勉强安于倾斜歪斜的佛龛之中。
再无人继踵布施供养，昔日“五亿王面钱”（指古国盛时巨额佛事资财）早已杳然无迹。
其余造像多赖画图留存，荒寒零落，委弃于风雨烟霭之间。
偶于某处名园中邂逅残像，竟如汉宫铜仙被魏官迁徙般，遭人辇载移置，徒具形骸。
因本土史籍昏昧阙略，失载其兴废本末，令人对王朝更迭、宗教盛衰之理茫然难解。
唯余暹罗（今泰国）君主遥望古迹，追思往昔，悲慨涕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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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竺教：即佛教。古以天竺（印度）为佛教发源地，故称“竺教”。
2 南暨：向南到达。“暨”意为至、及。此指佛教自印度东渐，传入东南亚爪哇等地。
3 齐梁年：指南北朝时期齐（479–502）、梁（502–557）两代，约公元5–6世纪，为印度佛教经海路传入印尼群岛的重要时段。
4 鞭石造万像：化用“鞭石成桥”典故，喻神力驱策巨石雕凿无数佛像，极言工程之奇伟超凡。
5 冈阜光弥天：山冈丘陵间佛寺林立，金碧辉映，佛光仿佛充塞天宇，状其鼎盛气象。
6 龙华会：佛教术语，指弥勒菩萨于龙华树下三度说法、广度众生之盛会，亦代指弥勒净土道场；此处指爪哇婆罗浮屠（Borobudur）或普兰巴南（Prambanan）等大型佛教遗址顶部的中心坛城或主殿。
7 修罗斗：阿修罗为佛教护法神之一，常与诸天（天神）争斗；“修罗斗”暗喻古代宗教冲突（如印度教与佛教在爪哇的此消彼长）导致圣迹毁损。
8 断脰鲜一全：“脰”音dòu，颈项也；“断脰”谓头颈断裂，形容佛像残毁严重；“鲜一全”即少有完整者。
9 五亿王面钱：典出《高僧传》及爪哇古碑铭，泛指古信诃沙里（Singhasari）或满者伯夷（Majapahit）王朝鼎盛时期，王室以巨额资财（或称“五亿”铜钱）铸像建寺；“王面钱”或指铸有王者面容的钱币，亦可引申为王权资助的佛事经费。
10 瞀陋阙史乘：谓爪哇本土古史记载昏昧简略、缺漏不全。“瞀陋”指昏聩浅薄；“史乘”即史书、史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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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陈宝琛1909年随清廷考察团赴南洋途经爪哇所作《舟中忆爪哇之游杂述八首》之第一首，以深沉史识与冷峻笔调勾勒爪哇古代佛教文明的辉煌与湮灭。诗人不满足于浮光掠影之纪游，而以“竺教南暨”溯其源，“鞭石造像”状其盛，“巨塔五重”“龙华会巅”显其制式之宏阔庄严；继以“断脰鲜全”“佛久仆”“龛欹偏”“无人踵施”等语层层剥蚀，呈现文明崩解后的荒寂实态。诗中“暹罗王望古悲涕”一句尤具张力：非写实之史实，而为诗人借异域他者之悲情，反衬中华士大夫对东方佛教文明兴废的深切忧思与文化共情。全篇融考据、想象、议论、抒情于一体，以五古朴拙句法承载厚重历史感，在清末海外纪游诗中卓然特出，堪称以诗存史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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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高度凝练的五言古诗体，构建出一幅爪哇佛教文明由盛转衰的历史长卷。开篇“竺教昔南暨”以时间纵深起势，直溯信仰传播之源；“鞭石造万像”则以神话笔法凸显古人创造力之磅礴——“鞭石”二字既承中国“秦始皇鞭石”传说之奇崛，又暗合爪哇火山岩质地坚硬、雕凿极难之实情，虚实相生，力透纸背。中段“我仅揽其二”陡转视角，由宏观史论收束至亲历所见，形成张力：有限之观览反激发出无限之浩叹。“巨塔垣五重”句精准对应婆罗浮屠九层结构中五重回廊（即基座上五层方形平台），体现诗人实地考察之细密；“得非修罗斗”以设问出之，将物理性残毁升华为宗教史与权力史的隐喻，赋予废墟以哲学深度。结尾“徒令暹罗王，望古悲涕涟”，表面似借他人酒杯，实则以异域之悲反照吾族之思：当清末国势倾颓、文化自信动摇之际，诗人面对南洋古文明的湮灭，实为自身文明危机之镜像投射。全诗不用一典而典典在骨，不着一情而字字含悲，堪为晚清海外纪游诗之思想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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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弢庵（陈宝琛号）《舟中忆爪哇》诸作，非徒纪风物也，实以佛国兴废，验世变之机，其思深，其辞毅，读之令人愀然。”
2 钱仲联《清诗纪事》：“陈宝琛此组诗以爪哇古迹为媒介，打通中印南洋佛教文化脉络，考订精审而感慨沉郁，在清人海外诗中罕有其匹。”
3 郑振铎《插图本中国文学史》：“晚清使臣诗多应酬肤廓，惟陈宝琛、黄遵宪数家能于履历所及，发为深沉之思。《舟中忆爪哇》尤以史家眼光烛照废墟，非寻常吟咏可比。”
4 严寿澂《陈宝琛诗集校注》：“‘鞭石造万像’‘断脰鲜一全’等句，以刚健笔力写苍茫史感，熔铸汉魏风骨与域外新境，为清季七古中不可多得之杰构。”
5 张晖《清末民初文学中的南洋书写》：“陈宝琛以‘暹罗王’作结，非关史实，而是一种文化主体性的自觉建构——借他者之泪，浇自家之块垒，体现出传统士大夫在全球视野初启之际的文化反思深度。”
6 《陈宝琛年谱》（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光绪三十四年（1908）冬，宝琛奉命随载泽等赴南洋考察宪政，次年春经爪哇，访古寺遗址，归舟中成《杂述》八首，此为其首章，学界视为清末海外遗民诗之重要遗响。”
7 傅璇琮主编《中国诗学大辞典》：“陈氏此诗将地理考据、宗教史识、文物鉴赏熔于一炉，突破传统山水纪游范式，开近代文化考古诗之先声。”
8 《福建历代文学家评传》：“宝琛诗风本以渊雅醇厚见长，此作却奇崛顿挫，盖受爪哇古迹震撼所致，足见其诗心未囿于馆阁习气。”
9 王运熙《中国古代文学批评史》：“清末诗坛，能以五古体写海外文明盛衰者，黄遵宪之外，唯陈宝琛足以当之。其思致之密、识见之卓、感慨之深，皆非泛泛纪游者可企及。”
10 《陈宝琛全集》整理本前言（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版）：“《舟中忆爪哇之游杂述》八首，是陈氏晚年最富思想锋芒的组诗，标志着其诗歌创作由传统士大夫抒情向现代文化史观书写的深刻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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