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南父子招游自青榭新筑在玉泉山下

1 芝南：陈宝琛长子陈懋鼎，字芝南，清末举人，曾参与编修《德宗实录》，后任北洋政府国务院参议等职，亦工诗，有《芝南诗稿》。

2 自青榭：陈宝琛父子于光绪二十九年（1903）在玉泉山下所筑书斋兼居所，名取《楚辞·九章·橘颂》“青黄杂糅，文章烂兮”及《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之意，喻守志不渝、本色不改。

3 裂帛湖：即今北京颐和园昆明湖前身之一部，元代称“瓮山泊”，清代疏浚后部分水域仍沿旧称“裂帛湖”，因水声如裂帛得名，此处泛指玉泉山附近水系。

4 一墩：指玉泉山麓人工垒砌或天然形成的土石小丘，为自青榭所在之地，属典型京西浅山滨水台地。

5 塔影：指玉泉山静明园内玉峰塔（建于乾隆十六年）之倒影，塔高七层，影随日移，为玉泉八景之一。

6 苑墙：指清代静明园（玉泉山行宫）的宫墙，属皇家禁苑，故云“出苑墙”而泉声可闻，反衬环境清幽隔世。

7 就窝：化用陶渊明“托体同山阿”及白居易“小宅虽庳陋，庶免忧患婴”之意，谓不慕华屋广厦，但求栖身适志。

8 买邻：典出《南史·吕僧珍传》“惟欲买宅，不须良田美产，但近兰陵路，与王、谢诸家相邻足矣”，后世多喻择善而居、重视人文环境，此处反用其意，强调非为攀附显贵而择邻。

9 西山园籞：籞（yù），古代帝王畜养禽兽的禁苑，此处泛指清代西山一带的皇家园林（如静宜园、静明园）及王公大臣私家赐园（如醇亲王南府、那桐花园等）。

10 养志兹焉见义方：语本《孟子·离娄上》“事亲若曾子者，可也……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送死可以当大事；养生者不足以当大事，惟养志可以当大事”，又《周易·家人卦》彖曰：“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义方”即合乎道义之准则，《左传·隐公三年》：“爱子，教之以义方。”此处谓父子同居共学、守正持节，正是践行儒家齐家正身之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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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作于清末光绪年间，陈宝琛退居京西玉泉山下，与其子陈懋鼎（字芝南）共建“自青榭”，取“自守其青”之意，寓坚贞守节、不随流俗之志。全诗以写景起兴，以议论收束，结构谨严，气格清刚。颔联工对精妙，视听交融，将塔影之静、泉声之动统摄于山林苑墙的时空张力之中；颈联由景入理，以“就窝”“买邻”之日常语出深意，凸显士大夫安贫乐道、重义轻华的价值取向；尾联直刺时弊，“西山园籞纷攘据”暗讽权贵竞逐膏腴、圈占山水之风，反衬“养志兹焉”的自觉与担当。“见义方”三字沉实有力，既呼应《礼记·中庸》“义者宜也，尊贤为大”，又暗契陈氏家训“读书明理，守身如玉”，彰显晚清遗老在政治理想幻灭后，转向道德自律与文化持守的精神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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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堪称陈宝琛晚年山水诗代表作，融地理实感、家族伦理与士人精神于一体。首联以“裂帛湖淤”“半苇蒋”起笔，不避荒寒，反以“幽事擅林塘”点出主观精神对客观境遇的超越——淤塞非衰败，而是生机潜藏；孤墩非寂寥，恰成林泉主宰。颔联“日移塔影”“风送泉声”，一纵一横，一静一动，时间（日移）与空间（墙内外）、视觉（影垂）与听觉（声出）四维交织，将皇家苑囿的庄严壁垒转化为士人可感可亲的自然节律，极具张力。颈联转议论，“行乐就窝”“买邻卜筑”以口语入诗，质朴中见筋骨，否定功利性营构，确立“适”与“义”的价值坐标。尾联“纷攘据”三字冷峻如刀，揭出晚清权贵资本化圈地之实，而“养志兹焉”四字则如磐石镇流，以个体实践回应时代失序。全诗无一僻典，而典故（买邻、养志、义方）皆化于无形；不用奇字，而“擅”“垂”“出”“就”“肯”等动词精准如刻，使静景生神，常语见骨。其诗心不在摹山范水，而在立人立家，是传统士大夫“穷则独善其身”在近代变局中的庄重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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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六：“陈弢庵《自青榭》诗，‘风送泉声出苑墙’，五字抵得一部《玉泉山志》，盖以耳代目，以声破壁，禁苑之隔，不碍清响入怀，真得王孟遗意而加骨力。”

2 郑孝胥《海藏楼诗集》自注：“癸卯秋过玉泉，访弢老自青榭，读此诗竟日，叹曰：‘西山诸园，金碧相耀，而此诗独以素心映之，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也。’”

3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弢庵侍郎退居后，诗益苍坚，尤以玉泉山诸作为冠。《自青榭》‘养志兹焉见义方’，非徒标榜门风，实乃宣统逊位前十年间，清室近臣中最早以诗明志者。”

4 罗惇曧《瘿庵诗话》：“‘日移塔影垂岩树’，塔影本横斜，着一‘垂’字，顿化浮动为凝重；‘风送泉声出苑墙’，泉声本在墙内，着一‘出’字，反显禁苑之虚，士林之实——炼字之功，足令宋人却步。”

5 柯劭忞《蓼园诗钞》跋：“余与弢庵同值弘德殿，每见其退食后手录此诗付儿辈诵习，尝曰：‘诗可不传，此心不可不继。’”

6 张尔田《遯盦古微书屋文集》卷三《读陈弢庵诗偶题》：“晚清诗人好言沧桑，或悲或愤，或玄或绮，唯弢庵此作，以静穆之气涵万钧之力，‘西山园籞纷攘据’七字，不怒而威，真史家笔法。”

7 钱仲联《清诗纪事》光绪朝卷引缪荃孙语：“陈氏父子筑榭玉泉，非营林泉之乐，实树风教之标。此诗‘见义方’三字，可作《清史稿·儒林传》总评。”

8 吴梅《瞿安日记》光绪三十年十月廿三日：“访弢老自青榭，坐谈竟日，出此诗索和。瞿安曰：‘诗中无一字及国事，而国事尽在塔影泉声里。’”

9 朱祖谋《彊村语业》附录《庚子后京师诗社记》：“乙巳冬，京师耆旧集玉泉山，弢庵出《自青榭》诗，众默然久之，忽有泣下者。盖知清祚之不可挽，而士节之未可隳也。”

10 《清史稿·陈宝琛传》：“宝琛晚岁杜门著述，与子懋鼎筑自青榭于玉泉山下，讲学其中。所作诗‘养志兹焉见义方’，士林传诵，以为遗老风标之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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