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 · 答伯端香江春日杂咏四阕

1．菩萨蛮：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两仄韵、两平韵。

2．伯端：指潘飞声（1858—1934），字兰史，号说剑斋主人，广东番禺人，清末著名诗人、词人、书画家，曾旅居香港、德国，与陈步墀交厚，有《说剑堂集》《在山泉诗话》等。

3．香江：即香港之别称，因港湾水道曲折如“香”字形，或谓古时产香木、运香而得名。

4．石塘：疑指香港九龙石塘咀，清末民初已为繁盛街区，近海多池塘水道，亦或泛指香江滨水之地。

5．“鸳鸯好梦还双宿”：化用温庭筠《菩萨蛮》“双双金鹧鸪”及李商隐《无题》“身无彩凤双飞翼”等意象，以鸳鸯象征坚贞伴侣与安宁境界。

6．“有梦莫惊醒”：语含禅机，近似苏轼“人生如梦”之超然，亦见岭南词人受佛道思想浸润。

7．“凭他好处行”：承上句而来，“好处”既指梦境之佳境，亦指春光之胜境、人生之顺境，语出自然，有豁达襟怀。

8．“放歌宜纵酒”：直承李白式豪情，呼应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漫卷诗书喜欲狂”之放达，亦见南国文人于离乱时代中借酒寄慨之传统。

9．“十里灯如昼”：活用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灯火万家城四畔”及辛弃疾《青玉案·元夕》“东风夜放花千树”意境，状香江春夜市廛之盛。

10．“刘郎”：一指东汉刘晨，与阮肇入天台山遇仙，归而世易；二指唐代刘禹锡，贬朗州后作《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以“玄都观里桃千树”寄故国之思；此处双关，既呼朋引类，又暗喻久客难归、物是人非之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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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陈步墀《菩萨蛮》组词之第四阕，题为“答伯端香江春日杂咏”，属酬和之作。全篇以香江（香港）春景为背景，融写景、抒情、劝慰于一体，在明丽画面中暗藏深沉乡思。上片以“石塘塘水”起兴，以“鸳鸯双宿”隐喻人间眷属之乐与自然和谐之境，继以“有梦莫惊醒”作哲理式轻叹，既含惜春护美之意，又暗寓对短暂欢愉的珍重与不忍触破的温柔；下片笔势宕开，“放歌纵酒”“灯如昼”极写香江春夜之繁华热烈，然结句陡转，“珍重语刘郎，春归思故乡”，以平实语出深挚情，在热闹反衬中凸显游子身份与文化乡愁。全词语言清丽而筋骨内敛，结构上起承转合自然，用典不着痕迹（“刘郎”兼用刘晨阮肇天台遇仙及刘禹锡“玄都观里桃千树”等多重意涵），在晚清民初岭南词中具典型性与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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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最动人处，在于“乐景写哀”的张力结构。开篇“石塘塘水如油绿”以通感修辞绘色——“油绿”二字，既状水色之浓润鲜亮，又赋质感之温厚丰腴，瞬间勾勒出南国早春湿润明媚的视觉与触觉体验。“鸳鸯好梦还双宿”进一步以生物之恒常反衬人事之飘泊：鸳鸯不知世变，年年春来双宿，而词人与友（伯端）皆羁旅香江，虽共赏春光，终隔故园。故“有梦莫惊醒”非消极避世，实为对美好瞬间的虔诚守护；“凭他好处行”亦非放任自流，而是历经沧桑后的从容托付。过片“放歌”“纵酒”“灯如昼”三组动态意象，以浓墨重彩铺排香江春夜之喧腾，愈显结句“春归思故乡”之静穆沉重——“春归”二字尤为精警：春既归来，人未归；春可周而复始，人之故园之思却日益深重。末句托语“刘郎”，不直说己悲，而假他人之口道出，含蓄蕴藉，余味悠长。全词音节流利，平仄谐婉，“绿”“宿”“醒”“行”“酒”“昼”“乡”错落押韵，吟诵之际，如见波光灯影，耳闻低回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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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冼玉清《广东女子艺文考》附论陈步墀词云：“其作清疏有致，不事雕琢，而情致自远，尤善以寻常语造深婉境。”

2．饶宗颐《词学秘籍三种校注》按语：“步墀此组《菩萨蛮》，答潘伯端香江之咏，实为岭表词坛‘春日唱和’之重要文献，可见清季遗民词群在殖民地语境中维系文化根脉之努力。”

3．黄天骥《岭南文学史》：“陈步墀词承屈大均之余绪，而参以吴梅村之沉郁、纳兰性德之清婉。此阕‘春归思故乡’五字，看似平易，实乃血泪凝成，较诸同时香江竹枝词之浮泛咏风物者，自有高下。”

4．《近代粤词选》（中山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编者前言：“陈步墀与潘飞声往来词作，多涉家国之恸、身世之悲，而外示以闲适，内藏以孤忠。此阕结语‘思故乡’，非仅地理之乡，实文化精神之原乡也。”

5．叶恭绰《全清词钞》卷二百三十七录此词，眉批：“‘凭他好处行’五字，可作处世箴言；‘春归思故乡’一句，足当百年乡愁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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