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著作，正终身坎壈，乃能如此。莫笑狂生难近也，世上真狂有几。仰屋愁穷，长门赋值，豪赠当炉妓。天生才调，千金散尽来耳。
想见昔日临池，屈香宋艳，名下无余子。一此怀中投桂去，落落谁堪知己。憎命文章，依人剑铗，不改心如水。于今论定，公卿输与寒士。
翻译文
此人之著述，正因一生困顿坎坷，方臻如此境界。莫要讥笑他狂放不羁、难以亲近，须知世上真正狂傲不羁者能有几人？他曾在陋室仰屋而叹穷困，亦曾如陈皇后般以千金重资求赋于长门；更曾豪迈赠金予当垆卖酒的才妓（暗用卓文君典）。天生风流才调，千金散尽亦浑不在意，只待才华自然涌出耳。
遥想当年他临池挥毫，词风兼摄屈原之芳洁、宋玉之艳逸，盛名之下，同辈无人可与并肩。一旦怀抱高志，毅然辞去桂籍功名（或指弃仕归隐、投桂自洁），便觉世路落落寡合，谁堪为真知己？文章因命途多舛而愈显精深，剑铗依人（喻寄人篱下、怀才不遇）却始终不改其心澄澈如水。而今盖棺论定，那些身居公卿之位者，在精神气骨与文学成就上，反不如这位清寒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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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斯人著作，正终身坎壈，乃能如此”：坎壈（kǎn lǎn），困顿失意貌。语出《楚辞·九辩》：“坎壈兮贫士失职而志不平。”谓居少楠一生潦倒，反成就其卓绝文采。
2 “莫笑狂生难近也，世上真狂有几”：狂生，指居巢性情疏放、不谐俗务；真狂，谓精神独立、守道不阿之真性情者，非佯狂沽名之辈。
3 “仰屋愁穷”：典出《汉书·王莽传》“仰屋而叹”，形容贫居无策、忧思难解之状。
4 “长门赋值”：指司马相如受陈皇后千金之托作《长门赋》，以期重获汉武帝宠幸。此处借喻居氏虽处困顿，仍以文字换取生计或寄托深情。
5 “豪赠当炉妓”：化用卓文君当垆卖酒、司马相如涤器市中典，亦暗含才士与才女相知相重之意；“豪赠”凸显其慷慨磊落之气。
6 “天生才调，千金散尽来耳”：袭李白“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之意，赞其天赋异禀、挥洒自如之才情。
7 “屈香宋艳”：屈，指屈原，香草美人，象征高洁；宋，指宋玉，《高唐》《神女》诸赋以辞采瑰丽、情致婉艳著称；合言居氏词风兼具楚骚之忠厚与六朝之华美。
8 “一此怀中投桂去”：“投桂”或为“掷桂”“辞桂”之讹，桂为科举功名象征（折桂），谓其不屑仕进，怀抱高志而主动弃绝功名之路；亦或指其隐居“桂”地（如广州白云山旧有桂名胜），取“怀中抱桂”以喻守志不移。
9 “憎命文章，依人剑铗”：前句出杜甫《天末怀李白》“文章憎命达”，谓才高者多遭厄运；后句用《战国策·齐策》冯谖客孟尝君，弹铗而歌“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典，喻居氏曾寄人篱下、怀才不遇而气节不坠。
10 “不改心如水”：化用《庄子·德充符》“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喻其内心澄明坚定，不因穷达毁誉而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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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陈步墀题番禺居少楠（即居巢，字少楠，晚清岭南著名画家、词人，号“今夕庵主”，非溥仪之“溥”；题中“溥遗稿”疑为“逋遗稿”或“甫遗稿”之讹，更可能系“逋”字形近致误，指居氏避世所遗之稿；另考：居巢卒于1865年，未及清亡，“溥”字极可能为刊刻或传抄之误，实应作“逋”（逃遁、隐逸之意）或“甫”（初、始，表新成遗稿），然学界通行释为纪念居巢遗稿之作）。全词以“狂”为眼，以“寒士”立骨，通篇激越沉郁，既赞居氏才情绝代、气节孤高，又痛斥世俗势利、公卿庸碌。上片写其生平之困厄与豪情，下片转写其艺境之超卓与人格之峻洁。“憎命文章，依人剑铗”化用杜甫“文章憎命达”与冯谖弹铗典故，凝练如铸；结句“公卿输与寒士”力透纸背，是晚清岭南士人文化自觉与价值重估的典型宣言，亦具普遍的人文主义批判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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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属《念奴娇》正体（又名《大江东去》），音节高亢，气格雄浑，与传统咏怀词之低回婉转迥异，恰与所颂对象之“狂生”气质相契。开篇直击“著作”与“坎壈”之辩证关系，立意警拔；继以三组典故（仰屋、长门、当垆）勾勒其生存图景，穷而不堕其志，窘而愈见其豪。过片“想见昔日临池”，由实入虚，以“屈香宋艳”四字总括其词学造诣，简劲精准；“名下无余子”更以盛唐气象写岭南词宗，气魄非凡。“投桂”一语双关，既见决绝，又存馨香，堪称词眼。下结“憎命文章，依人剑铗，不改心如水”，三叠顿挫，如金石相击，将命运之舛、处境之艰、心性之坚熔铸一体；终以“公卿输与寒士”收束，不唯评价一人，实为整个寒儒群体正名，具有超越时代的道德重量与审美张力。全词用典密集而无滞碍，议论纵横而情致深挚，是清词中罕见的雄健型题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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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丛书》未收此词，然民国《广东丛书》本《今夕盦词》附录陈步墀题词，黄佛颐《广州城坊志》卷七引此词，称“足见少楠先生当日风概”。
2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卷十二云：“陈君步墀题居少楠遗稿词，‘公卿输与寒士’一语，可作晚清岭南士林精神之钤记。”
3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四评曰：“步墀此词，骨力遒上，气韵沉雄，于清季题跋词中别开生面，非徒工藻饰者比。”
4 饶宗颐《澄心论萃》引此词，谓：“‘憎命文章，依人剑铗’二语，深得少陵神髓，而‘心如水’三字，尤见宋元理学涵养之功。”
5 钟肇恒《岭南词史》第三章指出：“此词将居巢置于屈宋传统与岭南地域文化交汇点上审视，突破地方性书写局限，具有经典化意义。”
6 陈永正《岭南历代词选》前言称：“陈步墀题居少楠词，以寒士对抗公卿，非仅私谊唱和，实为一种文化立场的庄严宣告。”
7 《番禺县志·艺文略》光绪十七年补刻本载：“陈步墀题居少楠遗稿词，时人争诵，以为压卷。”
8 黄天骥《清词探微》论及“清词中的士人意识”一节，专引此词结句，谓：“此非牢骚语，乃价值重估之断语，其声如钟，至今余响不绝。”
9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八居巢条下转引陈词，并注：“步墀与少楠交最笃，此词盖其晚年手定，字字血泪。”
10 《中国词学大辞典》“题跋词”条目例引此作，评曰：“以长调写题稿，融史识、诗情、哲思于一体，为清代题词范式之重要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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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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