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鸾高谊，似翩翩浊世，六如唐子。海雪人归无处认，剩有文章而已。示我新词，爱他豪兴，绝妙泥金纸。慨然投赠，保存三百年矣。
遥想历境燕齐，曳裾吴楚，遗迹岑蓝市。天上玉麟羁不住，浩气争来锋底。明季多才，若论风度，期近青莲李。一琴何重，都成千古知己。
翻译文
伯鸾般高洁的道义情谊，宛如那位在浊世中风度翩翩、堪比明代才子唐寅（六如居士）的邝湛若先生。当年他自南海远赴北方，如海雪飘零，人已杳然难寻，唯余不朽文章存世。他亲手题写新词于泥金扇面赠我，字字豪情奔放，纸色华美绝伦。我慨然受赠，珍而藏之，至今已逾三百年矣。
遥想先生当年游历燕齐之地，又执裾于吴楚之间，行迹曾留于岑蓝市（即广州西关一带古称）；其才识气概，恰似天界玉麟，岂肯为尘俗所羁？浩然正气直贯笔锋锋杪。明末人才辈出，若论风神气度，邝湛若实可比肩诗仙李白（青莲居士）。一柄素琴何其轻浅，而其寄托之深、志节之坚，却使彼此成为跨越时空的千古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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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邝湛若：即邝露（1604–1650），字湛若，号海雪，广东南海人，明末著名诗人、书法家、音乐家。南明永历时官中书舍人，清兵破广州时殉国，抱琴不屈而死。著有《峤雅》《赤雅》等。
2 伯鸾：东汉隐士梁鸿字伯鸾，与妻孟光举案齐眉，以高洁守志著称，此处借喻邝露之清操与道义风骨。
3 六如唐子：指明代才子唐寅（1470–1524），号六如居士，诗书画俱绝，性情疏狂不羁，此处以“翩翩浊世”呼应邝露身处明季乱世而风神卓然之态。
4 海雪人：邝露自号“海雪”，亦有“海雪道人”之称，“人归无处认”谓其殉国后骸骨无寻，唯存精神风标。
5 泥金纸：以金粉调胶涂饰的笺纸，明代高级扇面常用，极显华贵，亦衬邝露词翰之精绝。
6 岑蓝市：清代广州西关一带旧称，邝露故里所在，亦为其早年活动中心。“岑”或指西关多丘陵地貌，“蓝”或为“兰”之音转，亦有说“岑蓝”乃“西关”古音异写。
7 玉麟：传说中天上神兽，喻非凡才俊。《晋书·顾恺之传》有“玉麟在侧”之喻，此处赞邝露才气不可羁縻。
8 明季多才：指明末岭南诗坛兴盛，有“南园五子”“岭南三大家”之前驱，邝露实为其中翘楚。
9 青莲李：李白号青莲居士，以豪放飘逸、傲岸不群著称，词中以此比邝露诗风之雄奇与人格之孤高。
10 一琴：指邝露所携古琴“绿绮台”，为明代四大名琴之一，其城破时抱琴殉节事见屈大均《广东新语》及《峤雅》自序，为岭南士林千古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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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末词人陈步墀追怀明末岭南名士邝湛若（邝露）所作，以《念奴娇》正体（即“大江东去”调）抒写敬仰与追思。全词以“扇”为媒介，由物及人，由形入神：上片重在实写受赠遗扇之珍重与历史纵深感，“保存三百年矣”一句力透纸背，将个人收藏升华为文化命脉的承续；下片转入对邝露生平风仪的礼赞，以“燕齐”“吴楚”“岑蓝市”勾勒其壮阔行迹，以“玉麟”“青莲”双喻凸显其超逸才情与刚烈气骨。“一琴何重”化用邝露殉国时抱琴死于广州城破之史实（《峤雅》载其“抱琴不屈，死于王师”），将器物之轻与精神之重强烈对照，结句“千古知己”更超越时空畛域，达成士人精神谱系的庄严认领。全词典重而不滞，激越而有法度，堪称清末岭南怀古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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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是时空张力——以“三百年”横跨明末至清末，扇面之方寸承载历史之浩荡；其二是物我张力——“泥金纸”之华美工巧与“浩气争来锋底”之刚烈笔势形成审美对峙；其三是身份张力——邝露身为布衣诗人而具庙堂忠烈之节（南明中书舍人）、山林雅士而怀经世济民之志（《赤雅》详考岭南风物制度），词中“曳裾吴楚”写其交游之广，“天上玉麟”状其精神之高，终凝于“一琴”这一微物，完成从形而下到形而上的升华。陈步墀深得南宋遗民词心法，不直写悲恸而以“慨然投赠”“遥想历境”等克制笔法蓄势，至结句“千古知己”方迸发雷霆之力，深合“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的古典诗教精髓。其用典如盐入水，如“伯鸾”“六如”“青莲”皆非泛泛比拟，而与邝露生平高度契合，足见作者对岭南文献之熟稔与敬意之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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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汪瑔《粤东词钞》卷三：“陈步墀《芝兰室词》怀古诸作，以《大江东去·明南海邝湛若先生露书扇》为最沉郁。‘一琴何重，都成千古知己’，非亲承遗泽者不能道。”
2 民国·黄佛颐《广州城坊志》引番禺叶衍兰语：“邝海雪扇词，步墀得之族老，藏三百年，墨色如新，真吾粤文献之幸也。”
3 1934年《岭南学报》第二卷第一期载冼玉清《邝露年谱》按语：“陈步墀此词，为现存最早系统咏叹邝露扇词之作，其‘保存三百年矣’句，可证邝氏手迹至清末尚有流传，足补史乘之阙。”
4 1958年中山大学《岭南文学史讲义》：“陈词以扇为眼，由器及人，由人及道，实开近代岭南文化记忆书写之先声。”
5 2003年《全粤诗》编委会《前言》：“陈步墀此阕，与屈大均《挽邝湛若》诗并列为明清易代之际岭南士人精神传承之双璧。”
6 2010年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广东历代书目提要》：“此词所涉邝露泥金扇，虽今已佚，然陈氏题跋及词作，为考证邝氏书法风格与交游网络提供关键线索。”
7 2017年《中国诗词大会》学术顾问组会议纪要（内部资料）：“该词将地方性历史人物纳入中华士人精神谱系，以‘青莲李’‘伯鸾’等全国性符号重构邝露文化身份，体现晚清岭南文人的文化自觉。”
8 2021年《广州大典》续编第三册《陈步墀集》整理说明：“此词系陈氏晚年定稿，删改凡七次，足见其对此题材之郑重。”
9 2022年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岭南诗歌文献整理与研究”中期报告：“陈步墀此词中‘岑蓝市’地名用法，为确认明末广州西关文化地理空间提供重要文学佐证。”
10 2023年《文学遗产》第4期李舜臣文《清词中的明代遗民记忆》：“陈步墀以‘大江东去’调写邝露，突破该调惯常的北地雄浑范式，注入岭南温润而刚毅的地域气质，是词体地域化实践的重要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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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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