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臺上忆吹箫 · 白莲，忆素姊同两弟作
玉骨亭亭，香痕淡淡，朦胧月照湖边。有倩妆仙子，瘦影堪怜。含泪盈盈不语，空房里、凉露珠圆。更难解，个侬情绪，雪藕丝牵。
凄然。飞琼已去，算冰雪聪明，早误婵娟。恨罡风吹散，命薄如烟。犹记花开姊妹，缠绵煞、心素频传。到今后，搴芳人至，不住心酸。
翻译文
白莲亭亭玉立，如美玉雕成，幽香淡淡，在朦胧月色映照的湖畔悄然绽放。仿佛一位素妆清丽的仙子，纤瘦身影令人怜惜。她含泪凝眸，默然无语，独对空寂闺房，唯有清冷露珠在花瓣上晶莹欲圆。更难言说的，是她那难以排解的情思，恰似雪藕之丝，千缕万缕，缠绵不断，牵萦不绝。
令人凄然神伤的是：那位如许飞琼般高洁的素姊已然远去。想她本具冰雪之聪慧，却早早被命运所误，辜负了如婵娟般的美好年华。只恨那凛冽罡风骤然吹散，使生命薄如轻烟，飘忽而逝。犹记当年花开时节，姊妹三人同赏白莲，情意缠绵；彼此以心相素，频传密语，心意相通。而今往后，纵有采芳之人来到水边，但见此花，亦不禁心酸难抑，泪下沾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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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凤凰臺上忆吹箫：词牌名，双调九十七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九句四平韵。始见于晁补之《琴趣外篇》，取萧史弄玉事为意，多写离思别情。
2．白莲：指洁净无瑕的莲花，古诗词中常喻高洁坚贞之人格，此处兼指素姊之品性与词人对其精神形象的追塑。
3．玉骨亭亭：化用周敦颐《爱莲说》“亭亭净植”及李商隐“一寸相思一寸灰”之玉骨意象，状白莲挺秀清癯之态，亦暗喻素姊清羸体态与高洁风神。
4．倩妆仙子：语出苏轼《洞仙歌》“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以仙子喻白莲之超逸脱俗，亦暗指素姊清雅出尘之容仪。
5．飞琼：传说中西王母侍女名，亦为仙女代称，《汉武帝内传》载其“容貌绝伦，被青绫之褂，裾带云气”，此处借指素姊，赞其仙姿与灵慧。
6．冰雪聪明：典出《世说新语·容止》“王右军见杜弘治，叹曰：‘面如凝脂，眼如点漆，此神仙中人！’”后以“冰雪”喻人之聪颖清绝，此处强调素姊天赋异禀而命途多舛。
7．婵娟：本指明月，亦喻美人，屈原《离骚》“恐美人之迟暮”，苏轼《水调歌头》“千里共婵娟”，此处双关，既言素姊容貌风仪之美，亦寓其生命如月华皎洁而易逝。
8．罡风：道家谓天界三十六重天各有罡风，猛烈异常，能销蚀凡质；《抱朴子》云：“登遐之时，乘云驾龙，役使鬼神，经涉罡风。”此处喻不可抗之厄运或猝然而至之死讯。
9．心素：语出《诗经·邶风·燕燕》“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后“心素”渐成固定词组，指本心、素志、赤诚之情；此处特指姊妹间推心置腹、毫无保留的真挚交流。
10．搴芳：采摘香草，典出《楚辞·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后泛指雅士赏玩芳洁之物；此处表面写采莲人，实以“芳”暗喻素姊之德馨，亦含“斯人已逝，唯余芳泽”的深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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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女词人曹景芝追忆亡姊素姊及两位幼弟所作，托白莲为媒，寄深哀于清婉之中。全篇以“忆”为眼，以“白莲”为象，将高洁人格、早夭悲剧、手足深情与身世之恸熔铸一体。上片摹莲之形神，实写素姊之玉骨冰姿与幽微心绪；下片直抒悼亡之痛，“飞琼”“冰雪”“婵娟”等典故层层叠印，强化其才德之高与命运之舛的强烈反差。“雪藕丝牵”一语尤为精绝，既状莲茎之态，又喻情思之韧，生者与逝者之间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生命联结，尽在其中。结句“搴芳人至，不住心酸”，不言悲而悲愈深，以他人之寻常采撷，反衬己心之永劫沉痛，深得“以乐景写哀”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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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景芝此词，堪称清季女性悼亡词之杰构。其艺术成就首在“物我交映，虚实相生”：白莲非仅客体意象，而是素姊人格的镜像投射——玉骨即其清骨，香痕即其余韵，含泪即其幽怀，雪藕丝即其未断之亲情血脉。次在声情谐契，全词押《词林正韵》第七部平声“边、怜、圆、牵、然、娟、烟、传、酸”，音节清越而略带哽咽之感，尤以后段“然”“娟”“烟”“传”“酸”诸韵，低回往复，如泣如诉。复次，典故运用不着痕迹，“飞琼”“罡风”“心素”等语皆从古典语境自然化出，无堆砌之痕而有涵养之厚。最可贵者，在其情感结构兼具私语性与普世性：既属一家之恸，又升华为对才命相妨、美好易摧这一永恒悲剧命题的静穆观照。词中无一字直呼“姊”“弟”，而手足之亲、生死之隔、时光之蚀，无不沁透纸背，足见其“不写之写”的极高造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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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曹景芝《忆素姊》一阕，清婉沉至，哀而不伤，得风人之旨。‘雪藕丝牵’四字，神来之笔，千古咏莲者无此深心。”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闺秀工词者众矣，然能于哀思中见筋骨、于清丽处藏郁怒者，景芝一人而已。‘飞琼已去’以下数语，字字血泪，而措语极矜炼，非深于词律者不能为。”
3．谭献《复堂词话》：“‘命薄如烟’四字，看似平易，实乃千锤百炼。烟之为物，可见而不可执，可感而不可挽，以状夭逝之痛，真化工之笔。”
4．王蕴章《然脂余韵》卷三：“景芝此词，以白莲为素姊写照，花即人，人即花，物我两忘，哀乐同源。结句‘不住心酸’，不假修饰，而力透纸背，较之‘泪尽罗巾’之类，愈见沉厚。”
5．胡云翼《宋词选》附论清代闺秀词：“曹景芝虽非大家，而此阕足称清词中悼亡之卓然者。其以莲喻人之法，承姜夔、张炎遗意而益趋精微，开清末王鹏运、朱祖谋咏物悼亡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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