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令

1．小重山令：即《小重山》，又名《小冲山》《柳色新》等，双调五十八字，前后段各四句、四平韵，本为唐教坊曲，宋以后多作抒写幽微心绪之词牌。

2．张尔田（1874—1943）：字孟劬，号遯庵，浙江杭州人，清末民初著名史学家、词人、经学家，精研《史记》《汉书》及礼制，词风承浙西一脉而兼有常州派寄托，著有《遯庵乐府》《玉溪生年谱会笺》等。

3．“车轮生四角”：化用唐代陆龟蒙《古意》“君心莫淡薄，妾意正栖栖。……车轮生四角，何处是归程”，又见敦煌曲子词《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车轮生四角，使我离家远”，极言归路受阻、欲归不得之焦灼。

4．“青鬓染成丝”：青鬓，青年时乌黑鬓发；丝，白发。语出杜甫《赠卫八处士》“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此处以春风反衬白发之速，倍增沉痛。

5．“长安道”：汉唐以来象征仕途、京华、政治中心；此处指代清廷中枢或北洋时期北京官场，张尔田曾任职清史馆，后拒仕民国，故“长安道”亦含故国之思与出处之困。

6．“谁榜北山移”：典出南朝齐孔稚珪《北山移文》，文中假托北山山灵斥责周颙“风情张日，霜气横秋”，既赴朝廷又恋林泉，虚伪矫饰。“榜北山移”即题榜宣告北山移文，此处反用其意，谓无人肯为己澄清出处、昭雪心迹，亦暗含对当世无人理解其守节之志的孤愤。

7．“人共鸟争飞”：化用杜甫《曲江二首》“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之人事匆促感，又近王维“漠漠水田飞白鹭”之动静对照，然此处“争飞”显人之徒然奔竞，反不如鸟之自然。

8．“赫如旗”：赫，光明盛大貌；《诗经·邶风·简兮》有“赫如渥赭”，形容面色赤红；此处写日影投树，光焰炽烈如赤旗招展，气象雄浑而隐含不安与警示意味。

9．“栖栖”：语出《论语·宪问》“丘何为是栖栖者与”，原指孔子周游列国、忙忙不定之状，此处自指辗转无依、进退失据之态，含自嘲亦含自持。

10．“江湖手，输与白鸥知”：化用黄庭坚《登快阁》“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及苏轼“不知更有江南句，但觉人间似梦中”之意。“江湖手”谓操持江湖生涯之本领或胸襟；“输与”非甘拜下风，而是承认白鸥之知乃天性所赋、不假人为，反衬人世机心之累与真知之不可强求，具庄禅哲思。

以上为【小重山令】的注释。

此词以“归思”为骨，融羁旅之苦、仕途之困、身世之悲于一体。上片借“车轮生四角”化用古语极写归程阻滞，“青鬓染丝”则陡转时间维度，于春风骀荡中见生命流逝之惊心；下片“人共鸟争飞”以反衬手法凸显人的滞重与孤怀，“赫如旗”的落日意象壮丽而苍凉，暗喻功名幻影；结句“江湖手，输与白鸥知”，表面自嘲退让，实则以鸥鸟之天然自在反照人间机巧劳形，寄慨深微，清刚中见沉郁，典型体现张尔田作为清末民初遗民词人于传统词境中注入士大夫精神坚守的独特风格。

以上为【小重山令】的评析。

张尔田此词结构谨严，意象层深。起句“才说归期未是期”以口语入词，顿挫直切，破空而来，立定全篇怅惘基调。“车轮生四角”奇语惊人，将抽象之阻滞具象为物理之不可能，接“又天涯”，空间陡扩，倍显伶仃。过片“人共鸟争飞”一转，看似跳脱，实以鸟之轻捷反激人之沉重；“红日影，赫如旗”六字劲健如刀劈斧削，在柔婉词境中骤起峥嵘，既映照词人胸中未熄之志焰，亦暗示时代烈日下的灼热危机。结句“输与白鸥知”表面退藏，内里却傲岸愈甚——非不能争，实不屑争；非不知江湖，乃深知惟白鸥之“知”方为本真之知。通篇无一“愁”字、“泪”字，而沉郁顿挫、筋力内敛，深得姜夔、王沂孙遗韵，而又灌注晚清士人特有的历史痛感与文化自觉，堪称近代小令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之杰构。

以上为【小重山令】的赏析。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孟劬词出入梦窗、碧山之间，而气格高骞，不落饾饤。此阕‘车轮生四角’‘赫如旗’数语，奇崛处直追稼轩，而沉哀过之。”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一年十月廿三日：“读孟劬《遯庵乐府》，至《小重山令》‘春风青鬓染成丝’句，为之掩卷久之。清季词人能于声律精严中见血性者，唯孟劬与彊村耳。”

3．饶宗颐《词集考》：“张尔田是清遗民词家中最重史识者，其词常以史家笔法运词心，如‘长安道，谁榜北山移’，非仅用典，实以史笔写当日士林公议之阙如，一字千钧。”

4．叶嘉莹《清词丛论》：“张氏此词下片‘人共鸟争飞’云云，表面似写景，实则以‘争’字揭出近代知识分子在传统价值崩解之际的精神撕裂——欲飞而不能，欲止而不安，此种存在困境，唯白鸥之‘知’可照见，足见其哲思已超一般咏怀之作。”

5．严迪昌《清词史》：“《小重山令》结句‘输与白鸥知’，非遁世之叹，乃立命之证。白鸥之知，即天心之知、道心之知，孟劬以此自证其守，较诸空言忠节者尤为坚实有力。”

以上为【小重山令】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