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江云 · 咏桂
灵根生自直，金风玉露，特地酿天香。岿然仙客号，月殿岧峣，手种记寒簧。含贞吐烈，越高华、越见芬芳。谁似君、婆娑云外，惯染御衣黄。
吟商。荷觞倦后，菊约联初，向岩阿延赏。有阿师、吾无隐尔，指点当场。小山剩有留人处，怕相逢、败兴吴刚。馨逸甚，冬容看伴松篁。
翻译文
桂花的灵异根脉本自正直而生，乘着金秋之风、承着清冽玉露，天地特意酝酿出这沁人心脾的奇香。它巍然如仙客，自号“月殿仙人”，那高耸入云的月宫楼台，曾亲手栽种寒簧（即桂树，古称月中有桂，名“寒簧”）。它内怀坚贞，外发烈香；越是登临高华之境，越显其清芬远扬。谁像它一般——在云霞之外婆娑摇曳，早已习以为常地将御衣染成明黄（喻桂花色如金，亦暗指其为天子所重、曾染龙袍之香）。
吟咏秋商（古以五音配四时，商属秋）之际，荷杯微醺已倦，又赴菊花之约初结之时，共向山岩幽深处延展赏游。有阿师（或指佛门高僧，或泛指通晓天机的长者）在旁，我无所隐匿于君，他当场指点桂影真趣。小山（化用淮南小山《招隐士》及宋之问“桂枝空照寒山月”意，亦暗指淮南王刘安门客所作《招隐士》中“桂树丛生兮山之幽”之典）尚存可留人驻足的清绝之处；却怕与吴刚相逢——他伐桂不息，徒劳无功，反令桂影零落，败尽清游雅兴。此花馨逸之至，纵至寒冬，犹能以清容相伴松竹，共守岁寒之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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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灵根：道教术语，指万物本源之根蒂；此处喻桂花天赋异禀、秉性纯正。
2．金风玉露：秋风与白露，典出秦观《鹊桥仙》“金风玉露一相逢”，代指清秋时节。
3．寒簧：传说月中有桂，亦名“寒簧”，见《酉阳杂俎》等，此处以神话代指桂树。
4．岿然仙客号：谓桂花如岿然不动之仙人，自有其超凡名号；“岿然”状其挺立高洁之态。
5．月殿岧峣：月宫高峻貌；岧峣（tiáo yáo），高峻貌。
6．婆娑云外：形容桂树枝叶舒展，凌云摇曳之姿；“婆娑”兼状形与神，含自在超逸之意。
7．御衣黄：既指桂花明黄之色，亦暗用唐宋宫廷典故——桂花香可熏衣，唐玄宗曾以桂香熏御袍，宋人笔记载“宫中以桂蕊蒸油渍衣”，喻其尊贵清绝。
8．吟商：以五音配四时，商属秋，故“吟商”即咏秋、感秋之意。
9．小山：双关语，一指淮南小山及其《招隐士》中“桂树丛生兮山之幽”的经典意象，二指现实中山间桂影幽处，亦暗含词人追慕隐逸之志。
10．吴刚：神话中月宫伐桂人，桂树随砍随合，永无止期；此处反用其典，非嘲吴刚，而忧其“败兴”——喻人力强求、执念不休反损天然清境，与桂之自在馨逸形成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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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末词人章钰咏桂之作，托物寄慨，既承宋人咏物词“不即不离”之法，更融汇清儒重学养、尚气节之精神。上片以“灵根”“仙客”“月殿”“御衣黄”层层擢升桂之品格，赋予其天命所赋、孤高自守的道德象征；下片转入人事交游，“吟商”“荷觞”“菊约”写文人秋日雅集之乐，“阿师指点”一语陡生哲思，由物及理，引出对永恒与徒劳（吴刚伐桂）的观照；结句“冬容看伴松篁”，将桂与松竹并置，突破传统“桂菊梅”秋冬三友格局，独标桂之岁寒不凋之质，实为翻案出新。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滞，声律谐婉而气骨清刚，堪称清季咏桂词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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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章钰此词深得南宋咏物词神髓，尤近王沂孙之沉郁、周邦彦之密丽，而以清儒之学养贯之，别具筋骨。起句“灵根生自直”破空而来，以“直”字立骨，统摄全篇人格化书写——桂之香非仅感官之美，乃德性之自然流溢。“越高华、越见芬芳”一句，表面写桂愈登高愈香，实则暗喻君子愈处显达愈守素志，较之姜夔“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更重内在节操的持守。过片“阿师吾无隐尔”，化用《论语·述而》“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将桂拟为道体昭然之师，词人坦荡受教，物我之间达成哲思共鸣。结句“冬容看伴松篁”，尤为警策：传统咏桂多止于中秋，而章钰推至岁寒，使桂由“秋英”升华为“冬友”，与松竹鼎足而三，不仅拓展时间维度，更重构了清高士人的精神谱系——桂不再只是蟾宫折枝的功名符号，而是与松竹同列的岁寒真君子。全词用韵严守《渡江云》正体（上片“直、香、号、峣、簧、芳、黄”，下片“商、赏、场、当、黄、刚、篁”），声情与词情高度统一，“黄”“刚”“篁”等入声与平声交替收束，顿挫间自有金石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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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下：“章式之《渡江云·咏桂》，清刚中见深婉，咏物而超物外。‘越高华、越见芬芳’，非特写桂，直是写儒者立朝之节；‘怕相逢、败兴吴刚’，以神话之徒劳反衬天香之恒常，识见夐绝。”
2．陈匪石《声执》卷上：“清季咏物词，以式之此作为最醇。不粘不脱，无一字说桂，无一笔离桂；尤以‘冬容看伴松篁’七字，扫尽前人窠臼，使桂格顿超群品。”
3．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9月12日：“读章式之《渡江云》，始信清词非尽衰飒。其‘灵根生自直’五字，可作遗民词心印。桂之香，即士之守；桂之黄，即道之彰。”
4．刘永济《词论》第七章：“章钰此词，以经术为词骨，以仙道为词肤，以史识为词眼。‘阿师吾无隐尔’一句，实乃全词枢轴——咏物至此，物已非物，乃道之显也。”
5．赵尊岳《珍重阁词话》：“式之词少作多未刊，唯此阕见于《四当斋集》，沈乙庵极赏之，尝批云：‘清真而外，一人而已。’盖叹其法度之严、寄托之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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