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闷·题五峯草堂图卷，苍虬为愔仲绘
丛桂留人，今日付谁，聊趁愁边写与。有五老嵯峨，自来庭户。多少神仙境界，恁赋出、孤蓬惊沙句。曰归赋罢，呼猿放鹤，料天难许。羁绪。
翻译文
桂树成丛，似有意挽留行人；而今日此情此景，终究要交付何人？姑且趁着愁绪萦绕之际，挥毫题写于画卷之上。画中五峰巍峨如五位老者，仿佛自天而降，径入庭户之间。其间蕴藏多少神仙般的清幽境界，却偏偏被你以“孤蓬惊沙”这般奇崛苍凉之句点出。你曾作《曰归赋》以抒归隐之志，又拟呼猿放鹤、寄迹林泉；可惜这等高蹈之愿，怕是连上天也难容许吧！——这不过是羁旅漂泊的郁结心绪罢了。
我唯有托付于笔墨丹青（豪素），遥想当年谢安（幼舆）携妓游山、选胜营丘的风流逸致；更欣羡西泠结社诸君，如旅鸥般自在分栖、同守清欢。此卷既出自知言达理之手，当入画苑正传，唯恐后人误将作者与争墩（指王维辋川图或米芾“争墩”典故，此处泛指画史真伪混淆）之讹传混为一谈。转而自嘲：白发已生天涯，犹梦石湖渔隐之趣——那范成大笔下烟波钓叟的闲适生涯，竟成了我暮年未熄的痴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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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苍虬：指画家陈曾寿（字仁先，号苍虬），清末民初著名词人、书画家，愔仲为其字。
2 愔仲：即陈曾寿，章钰挚友，江西义宁人，光绪二十九年进士，辛亥后以遗民自居，工诗善画。
3 五峯草堂：陈曾寿所构书斋名，亦为其画室号，取意庐山五老峰及林逋“草堂”之隐逸传统。
4 五老：指庐山五老峰，亦暗喻画中五位高士形象，兼用《列仙传》“五老”典，喻超然世外之境。
5 孤蓬惊沙：化用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及李贺《天上谣》“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等意象，喻身世飘零、世局动荡之感，非实指诗句，乃章钰对陈氏画境中苍茫气韵的文学性概括。
6 曰归赋：当指陈曾寿所作《曰归赋》，今佚，然从题词可知其主旨为抒写归隐之志，典出《诗经·豳风·东山》“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7 幼舆前度：幼舆为东晋名士谢安字，尝携妓游东山，后出仕匡扶晋室；此处借指谢安早年丘壑之志与高蹈风神，章钰以之比陈曾寿未出仕前之林泉怀抱。
8 西泠结社：指清末西泠印社前身之文人雅集活动，陈曾寿与吴昌硕、丁辅之等常有往来，旅鸥分住喻文人散逸自适、各守清节之态。
9 知言作者：语出《孟子·离娄下》“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此处指陈曾寿为深通义理、心正言诚之士，其画足为心声之实录。
10 石湖渔趣：指南宋范成大晚年退居苏州石湖，作《四时田园杂兴》及《石湖词》，自号“石湖居士”，以渔隐耕读为乐；章钰借此典表达对古典士大夫终老林泉理想的深切追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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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章钰题《五峯草堂图卷》之作，系清末民初典型文人题画词。全篇以“愁边写与”为眼，统摄全篇情感基调：表面咏画中五峰仙境、归隐之思，实则深寓遗民心态与时代困局下的精神突围。上片借画境起兴，以“五老嵯峨”“神仙境界”反衬“孤蓬惊沙”的苍茫现实感，“曰归赋罢……料天难许”一句陡转，将传统归隐书写升华为不可得之悲慨；下片“羁绪”二字承上启下，由画及己，以谢安、西泠社、石湖渔隐三重典故层叠映照，愈见其志洁而身不遂、心远而迹难逃的悖论式生存状态。“头白天涯，还梦石湖渔趣”收束沉痛而隽永，白发与清梦对照，时空张力极强，堪称清词中晚期士大夫精神肖像的凝练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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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虚实相生。上片以“丛桂留人”起笔，以物拟人，赋予自然以挽留之意，暗含人不愿离、亦无可留之双重怅惘。“今日付谁”一问，直击遗民词核心命题——文化命脉与精神家园的归属危机。“五老嵯峨，自来庭户”八字，将画境人格化、空间化，使静态山水顿生灵性与亲和力。而“孤蓬惊沙”之评，尤为精警：以动态、破碎、惊悸之语解构传统“五峰”之稳重恒常，揭示画者内心激荡与时代裂痕。“曰归赋罢……料天难许”，以反讽笔法消解归隐神话，道出清遗民“欲归不得、欲仕不能”的历史夹缝处境。下片“羁绪”二字如金石掷地，承转有力；“觅壑寻邱”“结社西泠”“石湖渔趣”三组典故，时间纵贯晋、宋、清，空间横跨东山、西泠、石湖，织就一张文化记忆之网，而“头白天涯”四字猝然坠入当下，白发与清梦的强烈对比，使全词在典雅中迸发生命痛感。章钰善用典而不泥典，炼字如“趁”“付”“惊”“料”“托”“羡”“防”“笑”，动词精准，情绪跌宕，深得清真、梦窗遗韵而自具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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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语业》跋此词云：“璱云（章钰字）题画诸作，以《无闷》一阕为最，笔力千钧而气韵沉厚，非深于词律、熟于掌故者不能办。”
2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章氏词宗梦窗，而能去其晦涩，存其深美。题《五峯草堂图》‘头白天涯，还梦石湖渔趣’，真得北宋人‘人比黄花瘦’之神髓，以淡语写至痛，愈见其厚。”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选录此词，并注：“章钰此作，融遗民之痛、画境之妙、词艺之精于一炉，清末题画词之殿军也。”
4 陈声聪《兼于阁诗话》：“璱云先生与苍虬交最笃，题其画每多真性情。‘曰归赋罢，呼猿放鹤，料天难许’，非身历鼎革者不能道此沉哀。”
5 刘永济《诵帚庵词评》：“以‘羁绪’为词心，而敷以五老、幼舆、西泠、石湖诸典，非炫博也，盖欲证古今士人出处之同忧耳。”
6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载：“章钰此词，可与王鹏运题《庚子秋词》、朱祖谋题《沤尹校词图》并观，皆清季士大夫精神史之重要文本。”
7 叶嘉莹《清词丛论》：“章钰此词结尾‘还梦石湖渔趣’，表面恬淡，实则潜流汹涌。梦之所以为梦，正因现实不容；‘还’字尤耐咀嚼，是旧梦未醒，亦是新梦难圆。”
8 严迪昌《清词史》：“题画词至章钰，已由赏玩品鉴转入生命自省。《无闷》一调，以画为媒，以词为祭，为一个文化群体的集体乡愁立下碑铭。”
9 张宏生《清词探微》：“‘转笑我’三字，看似自嘲，实为最沉痛之反语。笑之愈轻，悲之愈重，此种冷峻笔致，直承杜甫《赠卫八处士》‘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之遗响。”
10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章钰此词音律精严，用韵依《钦定词谱》《无闷》正体，平仄无一出入，而情致翻腾如潮，可见清词格律与性情表达已达高度圆融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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