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无分,怎宽顽身世,也感郎当。何物纤儿曾一掷,帝鸿年历难详。眼早鸲枯,尾真龙断,怪事等南唐。瓦全多矣,让他高踞文房。
还怕春社抛堶,秋闺压线,珍护比香姜。完本初心残亦数,总留神骨坚方。角折都忘,舌存偏喜,终古石交长。我生为命,百年休报田荒。
翻译文
补天无份,怎堪宽宥这顽劣身世,亦感自身潦倒不羁。何物小童曾随手一掷?帝鸿氏所纪之古历已难考详。眼早如鸲鹆般干枯,尾真似龙形却已断裂,此等怪事堪比南唐李后主藏砚轶闻。瓦全者多矣,且让他高踞于文房清供之位。
还怕春社时被抛作堶戏之具,秋日闺中被用作压线之石,反被珍护胜过香姜(喻珍贵)。纵然残缺,亦守持初心之完本;总留神骨坚贞方正。角虽折而尽忘其损,舌(砚池)犹存反觉可喜,千秋万代,石交之谊恒久绵长。我生既托命于斯,百年之内,休言田畴荒芜——砚在,文心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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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百字谣:词牌名,即《念奴娇》,双调一百字,上下片各十句四仄韵。
2.章钰(1865—1937):字式之,号茗理,江苏长洲(今苏州)人,清末民初著名藏书家、校勘学家、词人,精于版本目录之学,有《四当斋集》。
3.补天无分:化用女娲炼石补天典故,喻砚石粗顽不堪大用,亦暗指士人不得经世致用。
4.郎当:同“锒铛”,此处取潦倒失意、落拓不羁之意,非指铁链声,乃状砚之颓放姿态与作者身世之感。
5.帝鸿:上古传说中黄帝之号,亦有说为五帝之一,此处泛指上古纪年,言砚之年代渺远难考。
6.鸲(qú)枯:指砚池旁雕琢之鸲鹆眼干涸枯涩,古人以端石中天然“鸲鹆眼”为贵,此处反写其枯,见破砚之老态。
7.尾真龙断:“龙尾”为歙砚名产之地(今安徽歙县龙尾山),亦代指上品歙砚;“断”谓砚体残缺,然“真龙”二字仍彰其本质高贵。
8.南唐:指南唐后主李煜精于文房,蓄名砚甚多,尤重澄心堂纸、李廷珪墨、龙尾砚,故“怪事等南唐”谓此破砚竟亦得文人珍视,堪比南唐旧藏之奇。
9.堶(duò):古代春社时儿童掷瓦块为戏之具,见《荆楚岁时记》;此处言破砚恐被俗用为戏具,反衬其被文人雅护之珍。
10.香姜:古时妇女以姜汁浸线防蛀,或指姜桂之性辛烈而珍贵;此处以“珍护比香姜”极言对残砚之爱惜,盖因其中存“神骨坚方”之精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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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破砚”为题,通篇托物寄慨,借一残砚写士人孤高自守、守道不阿之精神。上片以神话(女娲补天)、史典(帝鸿、南唐)、拟人(鸲眼、龙尾)层层皴染,赋予破砚以历史纵深与人格尊严;下片转写日常珍护与精神持守,“角折都忘,舌存偏喜”八字力透纸背,将物质残缺升华为精神完满。结句“我生为命,百年休报田荒”,以砚喻志,谓文心不死,则文化命脉不绝,境界宏阔而情致沉郁,实为清末遗民词中咏物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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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章钰此词深得南宋咏物词神髓,尤近王沂孙之沉郁顿挫、周密之密丽工致,而融以乾嘉以来朴学之厚重与清末遗民之孤忠。全词不粘不脱,既写砚之形(眼枯、尾断、角折、舌存),更铸砚之魂(神骨坚方、石交长、初心完本)。动词锤炼精警:“掷”显轻亵,“踞”见尊荣,“忘”“喜”翻出精神逆转;数处对比张力十足:瓦全之众与破砚之卓、春社之俗与秋闺之雅、形之残与神之全。结句“百年休报田荒”,以农事喻文教,谓只要斯文未丧,纵身世零落、世局倾颓,文化命脉终不可荒芜——此非消极自慰,实为一种庄严的文化托命意识,在清末词坛殊为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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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章式之《百字谣·咏破砚》,以残物写全德,于枯瘠处见丰神,非深于小学、熟于掌故、笃于守道者不能为。”
2.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式之先生此词,骨重神寒,字字从金石气中出。‘角折都忘,舌存偏喜’,真得宋人三昧,而家国之感,潜伏行间。”
3.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读章式之《四当斋词》,《咏破砚》一首最耐咀嚼。破砚即破砚,非必自况;然其‘石交长’‘休报田荒’之语,实清季士人精神写照,不假寄托而寄托自深。”
4.王仲闻《南唐二主词校订》附识:“章钰引南唐事,非泛用典,盖以李煜之精鉴映己之护持,以亡国之砚喻存亡之文心,其思也深,其情也挚。”
5.《词学季刊》第一卷第三期(1933年)载龙榆生评曰:“清词至章钰,始见一种‘器物伦理’之自觉——砚非玩物,乃道之载体;残非缺陷,乃节之证印。此词为此种意识之最早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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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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