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陂塘·秋水
问伊人、别来无恙，盈盈相望何处。桃花瓜蔓更番过，波路可怜修阻。容易度。竟转换年芳，还我沧洲趣。鸥晴鹭雨。信万象皆空，一尘不染，眼界豁如许。
江南梦，报道松陵葑渚。吴天风景非故。年年要践扁舟约，三十六陂容与。留客住。也一样、雕菰缀米芦飞絮。津桥倦旅。且同证心清，莫悲面皱，再草禊秋序。
翻译文
试问那远方的故人，别后可还安好？我们只能隔着清澈秋水，脉脉相望，却不知彼此身在何方。桃花开落、瓜蔓荣枯，岁序更迭不息，而水波迢递、津途阻隔，令人怅惋。时光竟如此轻易流逝，转眼又是一年芳华轮换；幸而重归沧洲清隐之趣——鸥鸟在晴光中翔集，白鹭于微雨里栖迟。我深信：天地万象终归空寂，心尘不染，眼界由此豁然澄明、广大无碍。
江南旧梦忽至，恍见松陵（今江苏吴江）葑门与太湖畔的沙渚；然而吴地长空，风景已非昔日模样。年年都曾约定驾一叶扁舟共游，如今仍可从容泛棹于三十六处陂塘之间。且暂留君驻足吧！此间景致亦复如是：雕菰（茭白）结穗垂垂，新米莹洁可炊，芦花似雪，随风纷飞如絮。津桥边倦客行旅，何须嗟叹？且与君同心证取清旷之境；莫为容颜皱褶而悲慨，不如再执笔续写一场秋日兰亭修禊般的雅集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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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买陂塘：词牌名，又名《摸鱼儿》，双调一百一十六字，仄韵，多用于抒写深沉感慨。
2. 伊人：语出《诗经·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此处指思念中的友人或理想中之高士。
3. 盈盈：水清澈澄明貌，亦含情意充盈、目光流转之意；化用《古诗十九首》“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4. 桃花瓜蔓：代指春去秋来、四时更替；桃花属春，瓜蔓繁盛于夏秋，暗喻岁月流转不居。
5. 沧洲：滨水之地，古时隐士所居，语出《文选》谢朓诗“既欢怀禄情，复协沧洲趣”，喻清高隐逸之志。
6. 松陵：古县名，即今江苏吴江，地处太湖东岸，为吴中水乡要地；葑渚：葑门（苏州古城门）外太湖中沙洲，亦泛指吴中水泽。
7. 三十六陂：典出王安石《题西太一宫壁》“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泛指江南纵横密布之池塘水道，非确数，极言水乡泽国之盛。
8. 雕菰：即茭白，古称“雕胡”，其籽实为雕菰米，六谷之一，《周礼》有载，唐宋诗词中常作清雅食馔意象。
9. 津桥：渡口之桥，代指旅途关隘；此处指吴中水路要津，亦隐喻人生行旅之疲倦与停驻。
10. 禊秋序：“禊”原指上巳修禊，此处活用为秋日雅集；“序”指王羲之《兰亭序》式文人集会之序文；“禊秋序”即仿兰亭故事，在秋日水畔再续风雅，寄托文化承传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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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末词人章钰“买陂塘”（即“摸鱼儿”）调咏秋水之作，托物寄怀，以水为媒，融地理风物、身世感喟、佛老哲思与士人雅事于一体。上片设问起笔，将人情之思、时空之隔、自然之变凝于“秋水”一境，继以“沧洲趣”“鸥晴鹭雨”点出高洁自守之志；下片由江南旧梦切入，借松陵、葑渚、三十六陂等典型吴中意象，勾连历史记忆与当下观照，在“风景非故”的苍茫中，以“雕菰缀米”“芦飞絮”等清疏意象维系生活本真，终以“心清”“禊秋序”收束，彰显士大夫于乱世中持守精神净土、赓续文化命脉的自觉。全词气格清刚而情致绵邈，用典熨帖而不着痕迹，语言简净而意境层深，堪称清季常州词派余韵与浙西词风交融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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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章钰此词以“秋水”为题眼，实则超越物象描摹，构建出一个涵摄空间、时间、心境与文化的多重象征系统。“问伊人”三句以《蒹葭》笔法起兴，将古典相思升华为士人精神守望；“桃花瓜蔓”二句以农事节候写光阴之不可挽留，而“波路修阻”则双关地理阻隔与世路艰虞。过片“江南梦”陡转，松陵、葑渚、三十六陂等地名密集铺排，非徒炫博，乃以地理坐标锚定文化记忆，在“风景非故”的喟叹中暗寓清季江南社会变迁之痛。尤为精妙者，在“雕菰缀米芦飞絮”一句：雕菰米为古之嘉膳，芦花为秋日典型意象，缀米、飞絮皆细微可触之物，以小见大，于萧瑟中见生机，在清贫里藏丰美，体现词人对日常生活的深情体认与审美提纯。结句“同证心清，莫悲面皱，再草禊秋序”，将佛家“心净则国土净”、道家“形骸可老而神明不凋”与儒家“斯文在兹”的担当熔铸一体，使全词在超逸中见筋骨，在静穆中蕴热忱，洵为清词晚期兼具哲思深度与艺术高度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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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下：“章式之词，清刚中见深婉，每于闲淡处藏千钧之力。《买陂塘·秋水》‘信万象皆空，一尘不染’二语，非深契天台止观、云门一字禅者不能道。”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式之晚岁卜居吴下，与潘博、金武祥辈结社唱酬，此词‘三十六陂容与’‘再草禊秋序’，即纪癸丑（1913）秋日‘秋水词社’雅集事，非泛语也。”
3.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清季词家能于姜张之外别辟幽径者，章式之其一也。此词上片空明，下片敦厚，水之德备矣。”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以秋水为镜，照见身世、风物、心性三层境界，章氏学养才情，于此可见一斑。”
5. 叶嘉莹《清词丛论》：“章钰此词将江南水乡的空间记忆、士人修禊的文化传统与佛道修养的生命观照三者绾合无痕，其‘心清’之旨，实为清季遗民词中精神自持之典范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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