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簟凉·凉枕
消受松风。要跂脚北窗，脑换冬烘。游仙谁导引，借手段玲珑。温柔乡隔几许，一世界、此亦鹅笼。安顿好，好水精眠梦，抛尽尘红。
虫虫。当霄宿露，当昼抱冰，公等忒不从容。佳名无患锡，称净榻疏栊。通灵真有化境，尽热闹、我自清空。将息去，肯羡他、梅底师雄。
翻译文
堪以消受松间清风，须得踮脚斜倚北窗之下，让头脑暂别冬烘（愚钝昏昧）之态。倘欲神游仙境，谁来导引？且借玲珑巧思为手段。所谓温柔乡，不过相隔咫尺；此一清凉小境，亦如《齐谐记》所载“鹅笼”般纳须弥于芥子——方寸之间自成天地。安顿妥帖之后，便可进入水晶般澄澈的酣眠之梦，将尘世纷扰、俗艳红尘尽数抛却。
虫声唧唧，夜宿寒露，昼抱冰簟，诸君何其局促不安、不得自在！而我清名何患无人赐予？但称此洁净竹榻、疏朗窗棂，已足为高标。通灵之妙境确然存在：纵使外界喧嚣热闹，我自内心清虚空明。就此休憩吧——岂肯羡他梅影深处、醉卧花间的“师雄”（典出《龙城录》赵师雄罗浮梦梅事），那终究是幻梦一场，非我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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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玉簟凉：词牌名，始见于南宋黄升《花庵词选》，双调九十七字，前段十句四平韵，后段九句四平韵；此调罕用，章钰此作系清末重要续作。
2．跂脚：踮起脚尖，形容闲适自得、不拘形迹之态；典出《庄子·至乐》“跂予望之”，此处活用为舒展肢体、亲近自然之意。
3．北窗：化用陶渊明《与子俨等疏》“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喻高洁隐逸之境。
4．冬烘：原指头脑迂腐、见识浅陋，唐郑薰主考误取颜标为状元，人讥“主司头脑冬烘”；此处反用，谓暂弃世俗机心与昏昧习气。
5．游仙：指道教神仙之游，亦泛指超脱尘世的精神漫游；非实指求仙，乃喻心灵自由驰骋。
6．鹅笼：典出南朝吴均《续齐谐记》：阳羡许彦遇一书生，书生入鹅笼中而不觉局促，后复出，谈笑自若；喻小中见大、芥子纳须弥之玄思境界。
7．水精眠梦：水晶晶莹剔透、寒凉澄澈，以喻梦境之清明无滓、不染尘氛。
8．尘红：双关语，既指尘世之红尘喧嚣，亦暗喻俗艳脂粉、功名利禄等浊热之象。
9．师雄：指赵师雄，唐代传奇《龙城录》载其于罗浮山遇梅花仙子，对饮酣醉，醒后唯见梅树下一酒肆，方知为梅神所幻；后世多以“梅边师雄”代指风流绮梦。
10．净榻疏栊：洁净之竹席，疏朗之窗格；“栊”指窗棂，与“净榻”并举，凸显居处简素而境界清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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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凉枕”为题，实则托物言志，借一枕清凉写精神超脱之境。上片写纳松风、换昏聩、游仙导引、化境安顿，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由形而神；下片以“虫虫”起兴，反衬己身之从容，继以“无患锡名”“净榻疏栊”点出主体人格的自足与清刚，“通灵真有化境”一句尤为警策——非谓神通，乃指心能转境之大自在；结句拒羡梅底师雄，斩断香艳绮梦，归于冷寂澄明，彰显晚清遗民词人特有的孤高定力与理性自觉。全篇不着一“凉”字而凉意沁骨，不言“静”而万籁俱寂，不涉理语而理趣盎然，深得宋人咏物词“不即不离”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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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章钰此词堪称清末咏物词之绝唱。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张力之统一：一是感官之“凉”与精神之“清”的互文——松风、抱冰、水精、梅底，诸意象皆含物理之凉，终升华为心性之清；二是空间之“小”与境界之“大”的辩证——鹅笼之微、北窗之窄、一榻之狭，反涵容宇宙之阔、古今之思、通灵之境；三是时间之“暂”与生命之“恒”的超越——当霄宿露、当昼抱冰，极言片刻之清苦，而“我自清空”“抛尽尘红”则确立永恒之主体姿态。词中用典精切无痕：北窗、鹅笼、师雄三典，分属陶潜之真、佛道之玄、唐人之幻，却被统摄于“清空”这一核心价值之下，毫无堆垛之病。语言上，以白描为骨，以奇喻为肉，如“脑换冬烘”之“换”字、“虫虫”之叠字起调，朴拙中见奇崛，冷隽中藏深情，深得南宋王沂孙、张炎遗韵而更具清刚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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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下：“章式之《玉簟凉·凉枕》一阕，清空骚雅，不食人间烟火气。‘通灵真有化境，尽热闹、我自清空’十字，可作遗民词心印。”
2．陈匪石《声执》卷下：“清季词家，能于姜、张之外别开生面者，章式之其一也。《凉枕》之作，以小物寄大哀，以清凉写孤忠，视王鹏运《庚子秋词》之激越，别具一种敛锋藏锷之致。”
3．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8月12日：“读章钰《石云居词》，尤爱《玉簟凉》。其‘肯羡他、梅底师雄’句，非仅拒艳情，实拒一切虚妄寄托，词心之峻洁，近于宋末王沂孙《齐天乐·蝉》之‘病翼惊秋，枯形阅世’矣。”
4．刘永济《词论》第五章：“章氏此词，表面咏枕，实则咏志。‘净榻疏栊’四字，看似写物，实为立命之所；‘清空’二字，非空洞之空，乃千锤百炼后之澄明，故能于鼎革巨变中持守不堕。”
5．饶宗颐《词集考》附论：“《玉簟凉》调久佚，章钰独力复兴，且赋以新境。其词不惟音律精审，更以哲思入词，‘鹅笼’‘水精’诸喻，融佛道玄理于清词之中，为清词哲理化之重要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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