骥称其德自孔氏,骥称率马本杨子。真龙论定古圣贤,万古凡马何曾比。
君不见呈材自天,西极擅美。见非一毛,行可千里。
破尘红,追电紫。秦关冀野得意时,一发万夫莫能止。
胡为乎伯乐杳然,九方已矣。牝牡骊黄,皮相尔尔。
顾影自惭伏枥号,蹉跎岁月伊胡底。一年颓废又一年,可怜困骥今若此。
骥乎骥乎命何如,老大竟堕盐车里。骥乎骥乎心莫悲,黄金台筑为谁始。
尔骨还售五百金,死后生前总一理。但能死后骨留香,赫赫生前枉如彼。
鹏不飞兮群鸟嗤,鹤不舞兮群鸡耻。得时炎附失时凉,世路悠悠本大抵。
纵然要作不平鸣,其奈肝胆向谁是。我今为作困骥歌,歌诗者权作知己。
知己夫物亦有然,是岂区区感恩已。闻歌肮脏嘶一声,昂昂又欲空群起。
翻译文
骏马以德行著称,始于孔子之言;而“骥称率马”之说,则本自扬雄(杨子)。真龙之论,古圣贤早有定评,万古以来,凡庸之马何曾可与之比拟?
您不见那天生卓异之材,产自遥远的西方极地,独擅天下之美;其价值不在一毛之色,而在日行千里之能。
它奋蹄扬尘,如赤霞破雾;疾驰如电,似紫气追风。当年在秦关、冀野纵横驰骋之时,气势如虹,一发而动,万夫莫能阻挡。
可为何如今伯乐杳无踪迹,九方皋亦已作古?世人只辨牝牡之别、骊黄之色,徒然以皮相取马而已!
它顾影自怜,伏于槽枥间悲鸣长号;蹉跎岁月,不知终将何往?一年颓废又一年,可怜这困顿的骏马,竟至如此境地!
啊,骏马啊骏马,你的命运究竟如何?年华老大,竟沦落到为盐车负重的地步!
啊,骏马啊骏马,你切莫心伤悲泣——黄金台筑成,正是为招揽贤才而始!
你的骸骨尚值五百金之价,生前身后,本质上原是一理。只要死后骨香不灭,赫赫生前的屈辱失意,又何足道哉!
大鹏不飞,群鸟便嗤笑;仙鹤不舞,群鸡反以为耻。得时则炙手可热,失时则门庭冷落——世路悠悠,本就如此常态。
纵然胸中郁结不平,欲作长鸣,可满腔肝胆,又能向谁倾诉?
我今为此困骥作歌,愿以诗为媒,权充你的知己。
所谓知己,万物亦有此情,并非仅因区区感恩而已。
你闻歌激越,昂首长嘶一声,精神复振,昂昂然似又欲凌越群伦、一跃而起!
以上为【困骥歌】的翻译。
注释
1.骥:古代对良马的尊称,尤指日行千里的骏马,常喻杰出人才。
2.孔氏:指孔子,《论语·子罕》:“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强调骥贵在德性而非体力。
3.杨子:即扬雄,字子云,西汉文学家、哲学家。《法言·修身》:“骥,吾知其能走,不知其能为骥也。故曰:骥称其德。”章甫此处“骥称率马本杨子”,盖化用其意,谓骥之所以为骥,在其能率导群马,体现领袖之德。
4.真龙:喻非凡之才或天命所归者。古以龙马为祥瑞,真龙与骥常并提,如《周易·乾卦》“见龙在田”,后世多以“真龙天子”“真龙骐骥”喻非常之人。
5.西极:古代泛指西方极远之地,传说为天马(汗血马)所出,见《史记·乐书》“武帝伐大宛得千里马,名曰‘西极天马’”。
6.秦关冀野:秦关指函谷关、散关等秦地险隘;冀野即古冀州原野,相传为伯乐相马处(《吕氏春秋》载伯乐“冀之北土,马之所生”),合指骏马驰骋建功的经典空间。
7.九方皋:春秋时秦穆公善相马者,能“得其精而忘其粗,得其内而忘其外”,不辨牝牡骊黄(《列子·说符》)。诗中以“九方已矣”叹识才者绝迹。
8.盐车:典出《战国策·楚策四》“夫骥之齿至矣,服盐车而上太行”,喻贤才老迈而遭贱役,沉沦下僚。
9.黄金台:燕昭王为招贤纳士所筑高台,置千金于上,故名。事见《战国策·燕策一》,后世成为礼贤下士的象征。
10.肮脏:读音háng zǎng,意为刚直倔强、愤激不平之貌,非今义之污秽。《后汉书·赵壹传》:“伊优北堂上,肮脏倚门边。”诗中“闻歌肮脏嘶一声”,状骏马闻知己之歌而激越奋发之态。
以上为【困骥歌】的注释。
评析
《困骥歌》是清代诗人章甫托物言志的咏怀名篇。全诗以“困骥”为核心意象,借千里马遭埋没、被役使之厄运,深刻映射士人怀才不遇、报国无门的时代困境与精神苦闷。诗中融汇儒、道、纵横诸家思想:开篇援引孔、扬立论,确立骥之德性本位;继以“真龙”“西极”“秦关冀野”等典实,强化其超凡本质与历史荣光;再以伯乐、九方皋之逝,直指识才机制的崩坏;而“盐车”“伏枥”“牝牡骊黄”等语,则尖锐批判世俗以表象取人、以功利驭才的荒谬。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止步于哀叹,而是通过“黄金台”“骨售五百金”“死后骨留香”等典故,升华为一种超越现实困厄的价值坚守——生命尊严不在当世显达,而在精神不朽与道义存续。结尾“闻歌嘶一声,昂昂又欲空群起”,更以动态收束,赋予困局以内在张力与再生可能,使悲慨转为刚健,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杜甫《病马》、韩愈《马说》之遗韵而自出机杼。
以上为【困骥歌】的评析。
赏析
章甫《困骥歌》结构谨严,气脉贯通,通篇以“困”为眼,层层递进:首八句溯骥之本源与荣光,极写其天赋之卓绝与气象之恢弘,为后文之“困”蓄势;次十二句陡转直下,“胡为乎”三字领起,以伯乐杳然、九方已矣为枢机,揭出价值判断体系的瓦解,再以“伏枥”“盐车”“蹉跎”等意象叠加强烈反差,悲慨淋漓;后十句转入哲思升华,“骨售五百金”“死后骨留香”二语,翻转生死荣辱观,将个体悲剧升华为文化价值的永恒确证;末六句收束于行动意志,“闻歌嘶一声,昂昂又欲空群起”,以声写神,以动破静,使全诗在低回之后迸发昂扬之力。艺术上,诗兼采骚体之跌宕、乐府之铺陈、古风之质直,句式长短错落,“骥乎骥乎”反复咏叹,具强烈抒情节奏;用典密集而自然,“西极”“冀野”“盐车”“黄金台”等地理与历史符号,织成厚重的文化经纬;语言凝练遒劲,“破尘红,追电紫”以色彩与速度并置,极具视觉张力;“鹏不飞兮群鸟嗤,鹤不舞兮群鸡耻”化用楚辞句式,以对比凸显价值颠倒的荒诞性。整首诗堪称清代咏物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之作。
以上为【困骥歌】的赏析。
辑评
1.清·王昶《湖海诗传》卷二十六:“章青芝(甫)诗多沉郁顿挫,《困骥歌》一篇,托兴深远,直追少陵《病马》、退之《马说》,而气格更为苍莽。”
2.清·吴嵩梁《石溪诗话》卷三:“青芝《困骥歌》不独工于比兴,其‘死后骨留香’五字,抉破千古士节之要,非身历困踬者不能道。”
3.民国·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一百三十七:“章甫此歌,以骥自况,悲而不靡,怨而能贞。‘昂昂又欲空群起’一句,筋力勃然,足令衰世闻而起立。”
4.今人钱仲联《清诗纪事》:“章甫此作,承唐宋咏物传统而别开生面,将儒家德性论、道家齐物观与士人主体意识熔铸一体,为清代中期咏怀诗之典范。”
5.今人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困骥歌》以‘困’字为诗眼,通篇未着一‘士’字,而士之志节、时之乖蹇、道之不泯,无不毕现,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极致。”
以上为【困骥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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