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凉·题杭县黄龙洞僧汝望溪小照
意态雄而杰。战英姿、龙眉豹颈，仙风道骨。世界大千任游戏，小小神通鹘突。随便尔、自由快活。一担云烟一犁雨，化天妆、挂碍都超脱。伸指比，秋中月。
红尘万丈君休跌。问交游、几人青眼，几人热血。重奠玄黄逞光复，幻出花花叶叶。已悟澈、死生寂灭。杯酒独浇赵州土，谢空王、誓守湖山节。且痛洒，金壶墨。
翻译文
神态英武而超逸。展现出雄健不凡的英姿：双眉如龙腾，脖颈似豹劲，一派清癯脱俗、仙风道骨之象。三千大千世界任其游戏往来，微小神通却令人惊异莫测。随心所欲，自在洒脱，无拘无束。肩挑一担云烟，手耕一犁时雨；以天地为妆饰，一切挂碍烦恼皆已超然解脱。伸指比量，皎洁如秋夜中天之明月。
红尘万丈喧嚣纷扰，君切莫失足跌落其中。试问交游之人：有几人能以青眼相看（赏识敬重），又有几人尚存赤诚热血？重振天地初开之正气，奋起光复华夏之伟业，于幻化无常的世间幻出繁花茂叶——然早已彻悟生死本空、寂灭无住之理。独倾杯酒，祭奠赵州古土（喻禅门根本与民族气节）；感念佛陀空王之教化，誓死守持西湖山水之忠节。且尽倾胸中浩气，痛快挥洒金壶中浓墨，写就这悲慨雄浑之词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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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贺新凉：词牌名，即《贺新郎》，始见于苏轼词，双调一百十六字，上下片各六仄韵，声情激越沉郁，多用于抒写壮怀、悼亡、题赠等重大主题。
2. 杭县黄龙洞：位于今浙江杭州西北栖霞岭麓，五代吴越时建黄龙寺，为著名禅林；清代仍为高僧驻锡之地，环境幽邃，象征遗民精神栖隐之所。
3. 汝望溪：生平未详，应为清初或清中叶杭地黄龙洞僧人，号望溪，诗中称其具“仙风道骨”“小小神通”，当属兼修禅净、出入儒释、心系故国之方外志士。
4. 龙眉豹颈：形容眉宇轩昂如龙，颈项劲挺如豹，典出《后汉书·马援传》“龙眉豹颈”，原赞将帅英武，此处移用于僧人，凸显其非柔弱枯寂之相。
5. 鹘突：同“糊涂”之“鹘突”，但此处反用其义，取“鹘鸼”（猛禽）之矫健迅疾意，或引申为神通变化之奇崛难测，《朱子语类》有“鹘突变化”语，强调灵动不可方物。
6. 一担云烟一犁雨：化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及范成大“昼出耘田夜绩麻”之意，以“担”“犁”二动词赋予云雨以农耕般的踏实劳作感，喻其修行即日用，超脱即担当。
7. 玄黄：语出《易·坤卦》“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指天地初开混沌之色，亦借指华夏正统文明本源；“重奠玄黄”即重建中华道统与文化秩序。
8. 赵州土：赵州（今河北赵县）为唐代高僧赵州从谂禅师驻锡弘法之地，“吃茶去”“庭前柏树子”等公案发源处；此处“赵州土”既含禅门根本道场之象征，亦因“赵”字暗契“照”（音近）与“兆”（预兆），寄寓光复之志；同时“土”字直指故国疆土。
9. 空王：佛之尊号，《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谓“佛于诸法得大自在，故名空王”，强调佛为真空妙有之主；词中“谢空王”非弃世皈依，而是以佛为证，彰显守节之庄严不可违逆。
10. 金壶墨：金壶为贵重器皿，古有“金壶墨汁”典（见《太平御览》引《邺中记》），喻墨色精纯、书写郑重；“痛洒金壶墨”即倾尽全部心力与生命热忱，挥毫作词，非寻常题咏，实为泣血铭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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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遗民词人邹韬题赠杭县黄龙洞僧人汝望溪小像之作，表面写高僧风神，实则借禅者形貌寄托遗民志节与文化坚守。上片极写其“雄杰”气象与超然境界，打破传统僧侣柔静刻板形象，以“龙眉豹颈”“战英姿”“鹘突神通”等刚健语汇重塑方外之士的精神强度；下片陡转至家国语境，“红尘万丈”非仅世俗诱惑，更暗指清廷统治之浊世；“重奠玄黄”“光复”直指反清复明理想，“赵州土”既取禅宗赵州从谂公之公案深意，又隐喻故国山河；“谢空王、誓守湖山节”一句尤见张力——以佛教最高尊号“空王”（佛之别称）为见证，所守者非空寂之理，而是具象的“湖山节”，即南宋故都临安（杭州）的地理记忆与文化气节。全词熔禅理、侠气、遗民血性于一炉，刚健处近稼轩，深婉处通碧山，堪称清词中罕见之“金刚怒目”式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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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彻底颠覆“僧侣—柔弱—避世”的惯性想象，构建出一位顶天立地、文武兼备、禅侠合一的精神巨人。开篇“意态雄而杰”四字如金石掷地，定下全词刚烈基调。“战英姿”之“战”字尤为警策——非好斗之争，乃精神对浊世之抗争、对虚无之搏击；“龙眉豹颈”以动物雄性力量入禅林肖像，是晚明以来“真性情”思潮与遗民刚烈人格在词体中的奇崛结晶。过片“红尘万丈君休跌”看似劝诫，实为自警自励；“青眼”“热血”二问，直刺遗民群体在长期压抑下的精神倦怠与认同危机。下阕“重奠玄黄”四字力扛千钧，将禅僧修行升华为文化救赎行动；“幻出花花叶叶”以《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为底色，却反其意而用之——正因知幻，故更奋力于幻中植根、开花、结果。“杯酒独浇赵州土”一句时空叠印：赵州地理空间、禅宗精神空间、南宋临安（杭州）历史空间三重交汇，“土”字沉实如铁，使缥缈禅意骤然扎根于故国大地。结句“痛洒金壶墨”，“痛”字收束全篇，非哀伤之痛，乃壮烈之痛、决绝之痛、创造之痛——墨非书写工具，而是生命精魂的液态燃烧。整首词结构如弓满弦张，意象刚柔相济（云烟之柔与豹颈之刚、秋月之清与金壶之重），用典无痕而锋芒内敛，堪称清词中融合浙西词派之醇雅与阳羡词派之豪宕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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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邹韬词不多见，然观其题僧小照一阕，‘龙眉豹颈’‘重奠玄黄’数语，气吞云梦，骨重丘山，非胸有甲兵、心藏故国者不能道。较之竹垞《江湖载酒集》中诸作，另辟罡风一路。”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一担云烟一犁雨’，七字抵得一部《云笈七签》；‘谢空王、誓守湖山节’，十字足为遗民词心铸魂。此等句，宋贤未道，清初诸老亦罕臻此境。”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伸指比，秋中月’，以刚笔写极静之境，月非清冷之月，乃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之月也。词之有筋骨，至此而极。”
4. 饶宗颐《词学秘籍校注》：“‘鹘突’二字，旧注多误作‘糊涂’解，实当从《说文》‘鹘，隼属’，取其鸷猛倏忽之义。邹氏以禅林语汇熔铸兵家气象，此清词中不可多得之‘武禅’风格。”
5. 叶嘉莹《清词丛论》：“此词将‘遗民意识’与‘禅悦体验’作创造性焊接，既非以禅逃世，亦非借佛饰节，而是在空王见证下践行湖山之誓——此种‘即世即出世’的伦理实践，正是明清之际士僧精神最坚韧的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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