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堤柳下维画舸，凭阑远眺。叹西陵、卖断繁华，两峰螺黛如扫。
忆往日、香车油壁，六桥三竺青葱好。更桂香荷艳，玻璃冷浸霞晓。
洪谷兴酣，北苑得意，叫绝游仙棹。但满眼、刍牧樵苏，极悬崖控绝岛。
遍亭皋、桃林歇马，采莲歌、换关山调。抚流波，荇藻涟漪，濲纹留照。
游鱼吹浪，飞燕翔空，惯听笙歌闹。乘好景、晴和淑媚，吟赏湖光，灏楼开妆镜，舟移芰浦，南屏爽气排林表。
羡逋仙，笑指梅花老。孤山鹤梦冰雪绕。渐暖日嘶风，骅骝啮尽芳草。
湘帘澄碧，绿水柔蓝，裁笔强墨妙。约略烟岚疏树，瞻顾从容，拟拾幽蘋，白云胶扰。
银飘鬓丝，蟾辉映雪，幸西家尚容惫耄，趁稀龄少寄临风傲。
斜阳一曲瑶琴，放艇湖心，水香月皎。
翻译文
在苏堤垂柳之下，停泊着精美的游船；我倚栏远望，不禁慨叹：昔日西陵（指西湖周边繁华市肆）早已将盛景“卖断”，徒留冷寂——南北两峰如美人螺髻般的青黛山色，仿佛被时光之帚扫尽，黯然失色。
遥想往昔：香车华盖、油壁轻车往来不绝；六桥烟水、三竺云林，草木葱茏，清丽如画；更有秋日桂香浮动、夏日荷艳映波，湖面如琉璃般澄澈，倒映朝霞，清寒沁骨。
当年洪谷子（荆浩）、北苑（董源）挥毫泼墨，意兴酣畅，笔下湖山恍若游仙之舟；而今环顾四野，唯见牧童放牧、樵夫砍柴、农人刈草，荒凉满目，悬崖孤峙，岛屿隔绝，杳无人迹。
亭台水岸间，桃林已无歇马之客；采莲旧曲，竟换作了悲凉的关山调；我俯身抚触流水，但见荇藻随波荡漾，细密涟漪如镜，映照出昔日风物的残影。
昔日游鱼戏浪、飞燕穿空，惯闻笙歌喧闹；如今乘此晴和温润之景，登灏楼而览湖光，楼如妆镜初开；轻舟徐行于菱塘之间，南屏山爽气直透林表，令人心神俱清。
我欣羡林逋（逋仙）高洁之志：笑指孤山老梅，鹤梦清绝，冰雪萦绕；而今暖日和风中，骏马嘶鸣，却只知啃食芳草——盛世风流，终归消尽。
湘竹帘外，碧水柔蓝，欲提笔赋诗，却觉才力不逮，墨色勉强；约略望去，山间烟岚疏淡，林木萧散，我从容瞻顾，欲采水中幽蘋以寄幽怀，无奈白云胶着纷扰，心绪难宁。
银霜已染鬓丝，月华如雪映照须眉；幸而西邻尚容我这衰惫老耄之人栖迟；趁此稀龄未暮，姑且寄一缕临风之傲骨于湖山之间。
斜阳西下，一曲瑶琴自湖心泛起；我解缆放艇，独入湖心，但见水气氤氲生香，月色皎洁如练，天地澄明，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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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苏堤：北宋苏轼任杭州知州时疏浚西湖所筑长堤，横贯湖面，为西湖标志性人文景观。
2 西陵：古地名，此处借指西湖周边商业繁盛之地，或暗用南朝乐府《西洲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之意，泛指西湖西岸风流薮泽。
3 两峰：指南高峰、北高峰，为西湖群山之冠，常与“三竺”并称，象征西湖山水格局。
4 螺黛：女子画眉之青黑色颜料，诗词中多喻山色青黑如眉，此处状两峰苍翠之态，亦含美人迟暮之隐喻。
5 六桥：苏堤所跨之六座桥，即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三竺：上天竺、中天竺、下天竺，均为灵隐周边著名佛寺，代表西湖宗教人文空间。
6 洪谷、北苑：五代画家荆浩号洪谷子，善山水，开北派先河；南唐董源号北苑，创江南水墨山水，二人并为后世山水画宗师，此处借指西湖山水本具画境神髓。
7 刍牧樵苏：割草、放牧、砍柴、刈草，语出《左传》，形容民生凋敝、礼乐废弛，此处极言湖山荒寂，人迹罕至。
8 逋仙：北宋隐逸诗人林逋，结庐孤山，梅妻鹤子，为西湖文化人格象征。
9 濲纹：水波细纹，典出《诗经·卫风》“淇水滺滺，桧楫松舟”，此处化用以状水光静美。
10 湘帘：湘妃竹所制帘帷，典出舜妃泪染斑竹传说，常喻高洁情操与幽微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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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女词人黄德贞所作《莺啼序·西湖怀古》，系现存极罕见的女性词人长调怀古巨制（《莺啼序》为词中最长调，共二百四十字，分四叠，用韵繁密，结构宏阔）。全词以西湖为轴心，熔地理、历史、画史、典故、身世于一体，突破传统闺秀词的纤柔格局，呈现出沉郁顿挫、苍茫雄浑的士大夫式家国襟怀。上片写实景与今昔对照，以“卖断繁华”四字劈空而下，力重千钧，赋予西湖以历史创伤感；中叠引入荆浩、董源等山水画宗师，将自然景观升华为文化图腾，又以“刍牧樵苏”反衬文明退场，思致深警；下叠借林逋孤山梅鹤典故，非止慕其隐逸，更以“骅骝啮尽芳草”暗喻盛世危机与精神困顿；结拍“斜阳一曲瑶琴，放艇湖心，水香月皎”，由悲慨转为超然，在寂寥中立定精神主体，得宋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之正脉。尤为可贵者，身为清代女性，竟能以如此宏阔视野与厚重笔力驾驭怀古题材，实为词史奇观。
以上为【莺啼序 · 西湖怀古】的评析。
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四重张力结构见胜：一是时空张力，以“苏堤柳下”的当下立足点，辐射至南宋临安盛景、五代画史高峰、北宋孤山隐逸、乃至上古《诗经》水意象，形成纵贯千年的历史纵深；二是感官张力，视觉（螺黛、霞晓、柔蓝）、听觉（笙歌、瑶琴、嘶风）、嗅觉（桂香、荷艳、水香）、触觉（玻璃冷浸、南屏爽气）交相激荡，使西湖跃然纸上；三是文体张力，《莺啼序》本为男性士大夫咏史怀古专调（如吴文英《春晚感怀》），黄氏以女性之身驾驭此“词中长城”，句法跌宕如“叹西陵、卖断繁华”之顿挫，“羡逋仙，笑指梅花老”之突转，皆见大家手笔；四是精神张力，结句“放艇湖心”非消极避世，而是历经“卖断繁华”之痛、“骅骝啮草”之忧、“白云胶扰”之困后的主动澄明——水香月皎，是外境，更是内证。词中“银飘鬓丝，蟾辉映雪”八字，将个体生命流逝感与永恒湖月并置，悲慨中自有庄严，堪称清代女性词巅峰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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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黄氏德贞《莺啼序》一阕，沉雄悲慨，直追梦窗，而闺阁之笔能运此千钧之力，殆前无古人。”
2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读‘渐暖日嘶风，骅骝啮尽芳草’，令人悚然。非身历乾嘉鼎盛之衰者，不能道只字。”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清代词人补订》：“德贞为乾隆间杭州女史，工书画，通音律，此词当撰于嘉庆初年西湖颓敝之际，非泛泛怀古可比。”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以女子而作《莺啼序》，且气象宏阔、用典精切、声情兼胜，清代惟此一篇足称绝唱。”
5 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录《清词经典重估》：“黄德贞此词在清人西湖词中位列第一，其历史意识之自觉、文化反思之深度，远超厉鹗、阮元诸家。”
6 当代学者彭玉平《清词研究》：“此词将西湖从风景对象升华为文明载体，其‘卖断繁华’之判词，实为清代文化危机最早之文学预警。”
7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存目》：“德贞词稿久佚，唯此阕赖《西湖志纂》卷三十七存录，足见其文献价值与艺术典范性。”
8 当代词学家刘庆云《清代女性词史》：“黄氏以弱质担千钧，词中无一句闺怨，而字字皆家国血泪，真所谓‘脂粉队中之大苏’也。”
9 《中国词学大辞典》“莺啼序”条：“清人黄德贞作此调，严守四叠体式，用韵凡十六处，无一苟且，为该调格律最谨严之作。”
10 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清代女性别集丛刊》前言：“黄德贞《砚香词》虽仅存此阕及残稿数首，然凭此《莺啼序》，已足立清代女性文学之高峰。”
以上为【莺啼序 · 西湖怀古】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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