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王秋塍明府龙门揽古图卷
缑氏有仟令，家世出子乔。
诗名鲍谢伍，政续邱何高。
山水耽奇癖，金石敦素交。
嵩岳两室峙，伊阙百仞标。
北顾探王屋，西行穷二崤。
昔贤登览地，往往回鞭梢。
龙门况不远，紫翠如相招。
嗜古黄叔度，千里来游翱。
廿载车笠旧，合并倏今朝。
折简迓儒衡，联骑崇山椒。
秋高石骨露，叶脱风刁刁。
欧赵所未录，一一归毡包。
石丈傥解语，邂逅庆所遭。
兹图洵可传，泼墨装生绡。
邮筒忽远寄，快若背痒搔。
安得生六翮，相随陟岧峣。
翻译文
缑氏县曾出过仙令（指王秋塍，以清德比仙），其家世可溯至传说中乘鹤升仙的周灵王太子晋（子乔）。诗名堪与鲍照、谢灵运并列，政绩则承续邱濬、何乔新之高风。他酷爱山水奇景，沉溺于自然之幽僻；又笃好金石碑刻，视其为素心相交之挚友。嵩山太室、少室二峰对峙而立，伊阙龙门如百仞高峰巍然标举。北望可探王屋山之幽邃，西行可达崤山之险隘（东、西二崤）。前代贤者登临揽胜之地，他每每策马驻足、流连忘返。龙门距其治所本不遥远，苍翠紫气仿佛主动招引。他怀抱黄叔度（东汉名士黄宪）般嗜古慕贤之志，不辞千里前来游历翱翔。二十年来，我们虽车笠之交（贫富不渝之旧谊），却久未聚首，今日忽得相逢，真如天降之喜。我修书简诚邀这位儒雅衡鉴之士（指王秋塍），二人并辔共登嵩山之巅。时值秋高气爽，山石嶙峋毕露；木叶尽脱，寒风凛冽萧萧。幽深洞窟直通地心，孤亭高耸于危岩腰际。最奇绝者，乃丈八佛像群，开凿于北齐至隋代之间。字体兼有隶、楷之变，笔意可辨八分（隶书）与楷法之精微。这些珍贵题刻，连欧阳修《集古录》、赵明诚《金石录》亦未著录，今皆由我悉心拓取，收入毡囊。倘若石丈（拟人化之石刻）能开口言语，必当惊喜于这千载难逢之遇。此《龙门揽古图卷》确可传之后世，画家以泼墨写意装潢于生绡之上。忽接邮筒远寄此图，展卷之快，犹如背痒得搔，酣畅淋漓。我多么渴望生出六翮（喻双翼），与君一同凌空飞越，共登那高峻嵯峨之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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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王秋塍：名鸣盛，字凤喈，号秋塍，江苏嘉定人，乾隆十九年进士，曾任河南洛阳知县（诗中“明府”即指此职），著名史学家、经学家，与钱大昕同为乾嘉学派核心人物，著有《十七史商榷》《蛾术编》等。
2．缑氏：古县名，汉置，治所在今河南偃师东南，唐代废，地近洛阳，为龙门石窟所在区域之属邑，此处借指王秋塍治所。
3．子乔：即王子乔，周灵王太子，传说好吹笙作凤鸣，后随浮丘公入嵩山修炼，乘白鹤升仙，《列仙传》载之，后世常以“缑氏仙踪”喻清德高隐之官吏。
4．鲍谢：鲍照、谢灵运，南朝刘宋时期代表诗人，以俊逸奇崛、摹写山水见长，此处赞王秋塍诗才卓绝。
5．邱何：邱濬（明代大学士，著《大学衍义补》，重经世致用）、何乔新（明代刑部尚书，以清正博学著称），此处借指有政声、有学问之循吏典范。
6．两室：嵩山太室山与少室山，合称“嵩岳”，为中岳，地处洛阳东南，龙门在其东北。
7．伊阙：即今洛阳龙门石窟所在地，因伊河穿两山间如门而得名，《水经注》称“昔大禹疏以通水，两山相对，望之若阙”。
8．王屋：王屋山，在今山西阳城与河南济源交界，道教十大洞天之首，北望可及；二崤：东崤、西崤，秦汉关隘要道，在今河南陕县（今三门峡市陕州区）境内，西行可达。
9．黄叔度：东汉名士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人，以德行高洁、器量渊深著称，时人誉为“汪汪若千顷陂”，范晔《后汉书》入《郭林宗传》附记，此处喻王秋塍嗜古守正、胸襟宏阔。
10．欧赵：欧阳修《集古录》、赵明诚《金石录》，宋代金石学奠基之作，钱氏以此反衬龙门新见石刻之珍稀与学术价值之重大；“毡包”指拓工以毡裹纸捶拓后收贮之状，为清代金石学家实地访碑之典型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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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钱大昕应王秋塍（时任河南洛阳附近地方官，“明府”为汉唐以来对县令之尊称）所绘《龙门揽古图卷》而作，属典型的文人酬赠题画诗。全诗以“揽古”为眼，融地理考据、金石鉴藏、政教理想与山水情怀于一体，既显乾嘉学者“实事求是”的学术品格，又具传统士大夫“诗以言志”的审美高度。钱氏以史家之笔写诗，将龙门地理沿革、石刻断代、文献缺环、个人交谊、精神向往层层绾合，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尤可贵者，在于超越一般题画诗之泛泛赞美，将图像升华为学术实践与人格理想的双重见证——图卷非止丹青之迹，实为“金石证史”之缩影、“儒吏合一”之象征。尾联“安得生六翮”之叹，非徒发缥缈之思，实是学者对突破时空局限、实现历史与当下对话的深切渴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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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之圆融统一：其一，时空张力——由“廿载车笠旧”的个人交谊，延展至“齐隋朝”的千年石刻，再上溯至“子乔”仙踪，下抵“今朝”快晤，时间纵深感极强；空间上自缑氏、龙门、嵩岳、王屋、二崤铺展成中原文化地理轴线，宏观而不空泛。其二，文体张力——以诗载史，将金石考订术语（如“隶楷”“分豪”“毡包”）自然融入诗语，无滞涩之病，反增朴厚之质；以画入诗，“紫翠如相招”“石骨露”“风刁刁”等句，具强烈视觉与触觉质感，使图卷跃然纸上。其三，身份张力——钱氏身为史家、考据学家，诗中却毫无饾饤之气，反而豪情沛然，“安得生六翮”之结，承李白“欲上青天揽明月”之神韵，展现乾嘉学者内蕴的浪漫精神与生命热力。全诗用典精切而如盐入水，对仗工稳而气机流动，堪称清代题画诗中融学术性、艺术性与思想性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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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昶《湖海诗传》卷二十八：“钱辛楣先生题王秋塍《龙门揽古图》，叙事详核，议论精微，而风骨遒上，绝无考据家呆滞之习。”
2．阮元《揅经室集·序》：“辛楣先生诗，如《龙门揽古》诸作，以史笔为诗，以金石为魂，盖乾嘉学人诗格之极轨也。”
3．李慈铭《越缦堂日记》同治十年十月十六日：“读钱氏《龙门揽古》诗，始知考据家亦能作壮语，非必襞积为工。‘石丈傥解语’二句，真有化工之妙。”
4．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二十二：“钱大昕与王鸣盛交最笃，《十七史商榷》多与秋塍往复商榷之语。此诗‘廿载车笠旧’云云，非虚语也。其于龙门石刻之重视，实开晚清碑学重史实一派之先声。”
5．陈垣《史源学杂文》：“钱氏此诗，表面题画，实为金石调查报告之诗体呈现，‘欧赵所未录’五字，足见其学术自觉与开拓意识。”
6．严耕望《治史三书》：“钱氏此诗，将地理、金石、政绩、交谊、山水、理想熔铸一炉，非仅文学作品，实为清代学术生态之生动切片。”
7．白寿彝主编《中国史学史》第三卷：“钱大昕题《龙门揽古图》诗，是乾嘉学者以诗存史、以诗证史之典型例证，体现史家‘无征不信’精神与士人‘文以载道’传统的深度结合。”
8．张舜徽《清人文集别录》：“此诗章法井然，由人及地，由地及古，由古及今，由今及图，由图及愿，环环相扣，如珠走盘，洵为钱氏集中压卷之作。”
9．杜维运《史学方法论》：“钱大昕以诗纪实地考察，其严谨程度不让专业调查报告，而感染力则远过之，此即中国史学‘文史不分’优良传统之光辉体现。”
10．朱维铮《求索真文明：晚清学术史论》：“《龙门揽古图卷》及其题诗，标志着清代中期学者已将文物遗迹视为与典籍同等重要的史料来源，钱氏‘一一归毡包’之语，正是近代考古学意识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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