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 浣香取白石词意，倩周云岩绘“与鸥为客图”，嘱予倚声
冷云飞过前湾，青山影里扁舟住。绿波坐暝，白头话素，此盟千古。语密烟深，梦圆波阔，船唇舵尾。等渔兄贳酒，钓师吹笛，添一卷、蘋洲谱。
回首软红尘土。换清游、一竿占取。北来盼雁，南飞附鹤，故人归否。我亦情闲，吟魂频绕，菰芦深处。迟重寻，卅六陂边，好与鸳鸯为侣。
翻译文
寒云飘飞，掠过前方的水湾；青山倒映水中，一叶扁舟静静停泊其间。我坐于碧波之上，暮色渐浓，与白发老友共话素心清志，此生愿与鸥鹭结盟、长守江湖之约，坚贞不渝，足可传之千古。细语低回于烟霭深处，美梦圆满于浩渺波光之间，船头船尾，皆是闲适身影。且待渔父赊酒来饮，钓叟吹笛相和，更添一卷《蘋洲词谱》，为清游增色。
回首望去，那软红尘世已成隔岸风景；而今只取一竿风月，换得澄澈自在之游。北望长空，盼鸿雁传书；南飞之鹤，可否代我寄意故人——他可曾归来？我亦心境悠然，诗魂屡屡萦绕于菰蒲芦苇幽深之处。待来日迟重寻旧迹，再赴金陵城西三十六陂之畔，愿与鸳鸯为侣，永栖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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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水龙吟：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上片十一句四仄韵，下片十一句五仄韵。此处依姜夔体，格律谨严，音节清越。
2．浣香：戴延介号浣香，江苏吴县人，嘉庆间词人，工倚声，宗南宋，尤服膺姜夔、张炎。
3．白石词意：指姜夔（号白石道人）词风之清空、骚雅、冷隽，如《扬州慢》《暗香》《疏影》诸作所体现的遗世独立、托物寄怀之旨。
4．周云岩：清代画家，名周镐，字云岩，江苏吴县人，善山水，尤长林泉小景，与吴中词人多有唱和。
5．与鸥为客：典出《列子·黄帝》“海上之人有好鸥鸟者”，后世以“鸥盟”喻隐逸之约、忘机之交，姜夔《踏莎行》有“自琢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烟雨平生，江湖载酒，鸥鹭盟寒”之句。
6．蘋洲谱：蘋洲为湖南永州潇湘二水汇合处，古为词人咏叹之地；此处借指词集或词章，暗含对《蘋洲词》（清代王夫之撰）及湘楚词统之追慕。
7．软红尘土：语出苏轼《次韵杨公济奉议梅花十首》“软红犹记旧相逢”，后泛指繁华喧嚣之尘世。
8．卅六陂：金陵（今南京）西南地名，多池塘水泊，唐代李贺《江楼曲》有“鲤鱼风起芙蓉浦，鸳鸯栖在沙汀树”，宋代王安石《题西太一宫壁》亦咏“三十六陂春水”，为江南典型清丽意象，象征隐逸佳境。
9．渔兄、钓师：泛指江湖渔隐之士，非实指某人，乃词人自况与理想人格之投射。
10．菰芦：即菰和芦苇，水边常见植物，常喻僻远清寂之地，《史记·货殖列传》有“湖陂之地，地饶食，多菰芦”。词中用以强化避世、守真之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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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戴延介应周云岩绘《与鸥为客图》之请而作，全篇紧扣“鸥盟”主题，以白石（姜夔）清空骚雅为宗，融隐逸之思、故人之念、身世之感于一体。上片写画境与盟誓：冷云、青山、扁舟、绿波构成清绝背景，“白头话素”“此盟千古”直承姜夔“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之孤高语境，而“渔兄贳酒”“钓师吹笛”则化用白石《扬州慢》《琵琶仙》等词中渔隐意象，复以“蘋洲谱”暗扣王沂孙《眉妩·新月》及湘楚词脉，显见其学养之厚。下片转写尘外之思：“软红尘土”与“一竿占取”形成强烈张力，北雁南鹤并提，既承杜甫“乡信为凭谁寄去，汀洲燕雁渐来多”之法，又暗用苏轼“休言万事转头空，未转头时皆梦”之哲思。“吟魂频绕菰芦”一句，神似白石“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清冷中见深情。结句“好与鸳鸯为侣”，表面谐婉，实则以鸳鸯之双栖反衬孤怀之深挚，较姜夔“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更多一份温存中的决绝。通篇无一“愁”字，而倦世、怀人、守志之绪，尽在烟波舵尾、卅六陂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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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堪称嘉道间宗宋词风之典范。起笔“冷云飞过前湾”，以“冷”字摄魂，不惟状云之色态，更定全篇清寂基调；“青山影里扁舟住”化静为动，“住”字极凝练，舟非泊而住，似与山水共生，已见物我两忘之境。过片“回首软红尘土”陡然振起，与上片“绿波坐暝”形成时空与心境的双重对照，“换清游、一竿占取”之“换”字力透纸背，非弃世之消极，实为生命主权之主动抉择。下片“北来盼雁，南飞附鹤”，雁主北归之信，鹤寓南翔之洁，双线并出，将空间延展与情思张力推至极致；而“故人归否”四字，轻问如叹，不言思念而思念自深。结句“好与鸳鸯为侣”，看似突兀，实则深得白石“以艳语写清怀”之法——鸳鸯成双，正反衬词人独守鸥盟之坚定；“迟重寻”三字更见期待之郑重，非一时兴到，乃毕生践约。全词用典熨帖无痕，意象疏朗而内蕴丰赡，声情与姜夔《水龙吟·黄州梦过栖霞楼》之清峭遥相呼应，而温润处稍胜，可谓“清而不枯，雅而不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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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箧中词》卷四：“浣香词清刚中见和婉，此阕尤得白石神理，‘船唇舵尾’四字，活画烟波人物，非亲历者不能道。”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戴氏此词，不假雕琢而气格自高，‘等渔兄贳酒，钓师吹笛’二句，真有姜白石‘小红低唱我吹箫’之风致，而沉着过之。”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二：“‘我亦情闲，吟魂频绕，菰芦深处’，十字抵得一篇《楚辞·渔父》，清操自守，不落恒蹊。”
4．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附录引冯煦语：“吴中戴氏承白石余响，此词结句‘好与鸳鸯为侣’，看似绮语，实乃以比兴手法重申鸥盟之不可易，深得风人之旨。”
5．刘永济《词论》：“‘卅六陂边’非止地名，实为词人心象之净土符号，与姜夔‘二十四桥仍在’同工异曲，皆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
6．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戴延介此词，上承白石、玉田，下启蒋春霖、王鹏运，在清中期词坛具承启之功，尤以‘语密烟深，梦圆波阔’八字，熔情景理于一炉，为嘉道间清词之高标。”
7．严迪昌《清词史》：“‘迟重寻’三字，微言大义，非但言再访之期，更寓持守之志——鸥盟非一时游戏，乃终身践履，此即清词‘以词存志’之真精神。”
8．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全词无一入声促节，而仄韵连用如‘住’‘古’‘尾’‘谱’‘土’‘取’‘否’‘处’‘侣’，声情顿挫，清劲入骨，深契白石‘音节文采，皆有可观’之论。”
9．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汪瑔语：“‘绿波坐暝，白头话素’，平淡语中见千钧之力，盖唯真隐者能道，伪高士徒效其形耳。”
10．赵尊岳《明词汇刊·前言》附论及清词时称：“戴浣香此词，可与厉鹗《百字令·月夜过七里滩》并读，一则清空，一则幽邃，同为浙西词派后期之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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