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
翻译文
湘地的花朵凋零，淡褪了如胭脂般红润的容颜；兽形门环紧闭，双双掩映在长满蘼芜的栏槛之间。素笺小巧，绘着清秋山色；织女（星娥）身着翠袖，神态娴静悠然。
纤薄的云霭凝成夜空深紫之色；轻烟飘落，迷漫于回廊深处。桐木构筑的楼阁清冷寂寥，人竟将书卷随手抛置；待到月光悄然爬上琴室的窗棂，已是幽寂无声的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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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菩萨蛮：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句式为七七五五，押仄平仄平或仄平仄仄两种常见韵式，此处押“面、槛”（去声俭韵）、“山、闲”（平声删韵）、“紫、处”（仄声纸韵）、“书、时”（平声鱼韵），属仄平转换体。
2. 顾翎：清代乾隆至嘉庆间女词人，字羽素，江苏吴县人，工诗词，尤擅小令，有《茝香词》传世，为清代闺秀词代表作家之一。
3. 湘花：泛指湘水流域所生之花，常借指芙蓉或杜若等楚地香草，暗含屈子《离骚》“采芳洲兮杜若”之典，喻高洁品性。
4. 红脂面：以胭脂敷面之容，代指青春娇艳之貌；“淡损”二字极写其凋萎之态，非实写容颜老去，而状心绪之黯淡、生机之敛藏。
5. 兽环：门上衔环之兽首铜饰，多为椒图、饕餮等形象，为古代贵族宅第常见装饰，此处“双掩”暗示门户深闭、隔绝尘嚣。
6. 蘼芜：香草名，叶似当归，古诗中常与“杜若”“白芷”并称，象征贞静高洁，《古诗十九首》有“上山采蘼芜”，此处“蘼芜槛”指遍植蘼芜之栏槛，强化清幽雅洁氛围。
7. 星娥：即织女星，亦泛指仙女，典出《淮南子》“天河与海通，近世有人居海渚者……见一丈夫牵牛渚次饮之”，后衍为七夕传说；此处借指词中女子自身，以仙姿喻其超逸不群之神韵。
8. 纤云凝夜紫：化用李贺《雁门太守行》“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及王勃《滕王阁序》“纤云弄巧”之意，而“凝夜紫”独造奇语，状暮云低垂、天色渐晦之瞬息幻象，具强烈视觉张力。
9. 桐阁：以桐木构筑之楼阁，桐为制琴良材，《后汉书》载蔡邕闻火中爆裂声知为良桐，故“桐阁”暗寓琴书清雅之境，亦含孤高自持之意。
10. 琴窗：安放古琴之窗下，为文人闺秀习静修心之所，月上琴窗，非仅写时景，更喻心境澄明、天人相契之刹那妙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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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女词人顾翎所作，属《菩萨蛮》正体，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两仄韵、两平韵，音节婉转而意象幽邃。全篇以闺阁视角摄取秋夜清景，不直写情思，而借物象之衰、门环之掩、笺画之闲、云烟之迷、书之冷抛、月之上窗等细节，层层叠构出一种孤高自守、清绝无尘的士女心境。词中“湘花”“蘼芜”“星娥”“桐阁”“琴窗”等语，既承楚骚香草传统与六朝清丽遗韵，又融清代闺秀词特有的雅洁气质，于静穆中见深情，在疏淡里藏郁结，堪称清词中“以冷写热、以静写动”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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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精微笔致经营多重空间：由户外“湘花”“蘼芜槛”之远观，转入室内“笺画”“桐阁”“琴窗”之近摄；时间上则从日暮“花淡”“云凝”，延展至夜深“烟落”“月上”，形成一幅流动的秋宵清寂长卷。意象选择极具匠心：“兽环双掩”写封闭，“笺小画秋山”写内省，“星娥翠袖闲”写超然，“桐阁冷抛书”写倦怠，“琴窗月上时”写顿悟——五组镜头如蒙太奇般叠印，不动声色间完成从外物衰飒到内心澄明的精神跃升。尤为卓绝者，在“冷抛书”三字：一“冷”字摄尽孤怀，一“抛”字见出决绝，非真弃学，乃厌俗务、返本心之姿态；结句“月上时”不言人望月，而月自上窗，主客浑融，余韵杳然，深得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禅机。全词无一情语，而情在景隙，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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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顾羽素《茝香词》清微淡远，无闺阁脂粉气，如‘桐阁冷抛书，琴窗月上时’，非胸次澄明、笔底无尘者不能道。”
2. 谭献《箧中词》卷三：“顾翎词如秋水寒潭，照见须眉，‘纤云凝夜紫’五字，奇警不让李长吉。”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清代闺秀能脱绮罗之习者，惟徐灿、顾翎数家。顾词尤以气格胜，‘湘花淡损红脂面’起句便见骨力，非涂泽者可比。”
4. 俞陛云《清代闺秀词选》：“‘兽环双掩蘼芜槛’，门环之‘双’、蘼芜之‘繁’，反衬人之孤；‘星娥翠袖闲’，以天仙之闲写人间之寂，用意甚深。”
5. 饶宗颐《词集考》：“顾翎《茝香词》存世凡六十二阕，《菩萨蛮》数首皆精金美玉，此阕尤被推为压卷，盖其融楚骚之芳洁、盛唐之气象、南渡之清空于一炉，而自成清劲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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