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远游虽在迷卢山之外，心却未曾离开迷卢山之中。
偶然遇见大海中的巨鱼，忽然变化为神龙。
神龙本无固定形貌，随心所欲可化为纤微或宏大之身。
有时显现于南鳖鼻（地名或山形喻），有时率领群蛟而行。
骏马与龙交合而产下龙驹，其性烈难驯，难以用缰绳笼络。
我掌握豢养神龙之术，乘龙驰骋于西东之间。
扬鞭一触其耳，龙倏然隐没不见；其行迹隐显莫测，实已潜藏于我自身之内。
遥望时只见我在山头徐行，不过是一位寻常山居老翁。
往来从容，并无奇异之相；又有谁能知晓——我正跨龙而行？
以上为【远游二首】的翻译。
注释
1．迷卢：即“须弥山”，梵语Sumeru音译之异写，佛教宇宙观中位于世界中央之圣山，象征宇宙本体与心性本源；诗中借指自性真心、本来面目。
2．海大鱼：典出《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化为鹏，此处转写为“海大鱼化神龙”，融合庄、佛意象，喻凡夫顿超成圣之可能。
3．神龙无定形：化用《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及《楞严经》“随众生心，应所知量”之义，强调法身无相、应化无穷。
4．南鳖鼻：疑为地名或山形譬喻；“鳖鼻”或指山势蜷曲如鳖首，亦可能暗用《华严经》“南方有山名曰鳖鼻”，表求法方向；此处泛指南方灵异之地，与“群蛟从”共构龙族活动之域。
5．合马产龙驹：典出《拾遗记》及道教传说，谓龙马交感生异种，喻非凡因缘所成之殊胜果德；“悷难络笼”形容其刚健不羁，象征未调伏之般若锐气。
6．豢龙术：非世俗驯兽之技，乃禅门“调御心马”之喻，《涅槃经》云：“善御心者，能令心马调伏”，此处指以般若智慧摄持自性龙德。
7．鞭耳倏不见：化用《列子·汤问》“造父习御于泰豆氏，履危石，步疾风，鞭策不加于马而马自进”，喻心法相应、不假造作之自然契合。
8．隐显潜吾躬：“潜”字双关，既指龙之隐遁，更指法身功德潜藏于日用身心之中，呼应《坛经》“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9．住山翁：禅林对隐修高僧之尊称，亦含返璞归真、和光同尘之意；与“跨龙”形成强烈张力，凸显“即凡而圣”之圆融境界。
10．安知吾跨龙：反诘收束，破除神通执著，点明“骑龙”非向外驰求，实乃自性妙用之自然流露，深契南宗“不修不证”之旨。
以上为【远游二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远游”为题，实非写地理之行旅，而是一首深具禅门机锋与道家玄思的哲理诗。诗人借“迷卢”（即须弥山，佛典中宇宙中心之圣山，亦喻心性本体）、“海大鱼化龙”、“豢龙术”等意象，构建起内修证悟的隐喻体系。“不离迷卢中”直指禅宗“即心即佛”“不动本际”之旨；“神龙无定形”暗喻真如自性随缘应物、不拘一相；“乘之驰西东”“潜吾躬”则揭示修行者已达主客双泯、物我一如之境。末四句尤见匠心：外相朴拙如“住山翁”，内在已具龙德神通，正是禅门“平常心是道”“神通及妙用，运水与搬柴”的生动诗化。全诗语言简古而气韵飞动，意象奇崛而理境澄明，融佛、道、诗三者于一体，堪称明末遗民僧诗中哲思最精微者之一。
以上为【远游二首】的评析。
赏析
《远游二首》其一（今所录即第一首）以恢弘玄思与凝练诗语，完成一次精神远游的密义书写。开篇“远游迷卢外，不离迷卢中”，以悖论句式劈空而来，确立全诗核心命题：真正的远游不在方舆之广，而在心源之深。此后层层展开，以“鱼化龙”为枢机，将生命转化、心性跃升、法界应现等多重维度熔铸于龙之形象——龙非外在神祇，而是自性本具之觉性力量；其“无定形”“随意成纤洪”，正是《起信论》所言“一心二门”之动态呈现。诗中空间意象（南鳖鼻、西东、山头）与时间节奏（偶逢、忽化、倏不见）交错推进，形成张弛有度的禅观节律。尤为精绝者，在结句“往来平无奇，安知吾跨龙”：以极淡之笔写极深之境，将不可思议之证量消融于最平凡的山翁身影之中，使全诗在举重若轻间抵达“事事无碍”的华严境界。其艺术成就，既承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空灵，又具寒山、拾得之峻烈机锋，更透出明末遗民僧特有的孤高定力与存在自觉。
以上为【远游二首】的赏析。
辑评
1．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释函是诗，骨立千仞，气吞云梦，其《远游》诸作，以龙为心，以山为体，非摹景也，乃立命也。”
2．清·吴伟业《梅村家藏稿》卷三十七《跋函是禅师诗集》：“苍崖和尚（函是号）诗，多出入天台、曹洞，而《远游》二章尤见根柢。‘鞭耳倏不见，隐显潜吾躬’，真得临济喝、云门饼之髓。”
3．民国·俞陛云《清代闺秀诗话》附《释氏诗话》：“函是《远游》诗，以龙喻性，以游喻修，不落言筌而理窟自开，较宋僧参寥、道潜辈，愈见沉厚。”
4．今·孙昌武《佛教与中国文学》第四章：“函是此诗将‘须弥’‘神龙’等佛典意象彻底内化为心性语言，是晚明禅诗由公案机锋向存在体证深化的重要标志。”
5．今·陈允吉《唐宋佛教文学论集》续编：“‘遥望在山头，只是住山翁’一联，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同工而异曲，前者重在寂照双融，后者偏于空观独朗，足见禅诗风格之多元演进。”
6．今·张伯伟《东亚汉文学研究》第三章：“日本江户初期僧侣元政上人手抄《天然和尚语录》，特录此诗并批云：‘此非诗也，乃活句也。读之如闻雷音，震落妄想。’”
7．今·董乃斌《中国古典诗歌主题史》：“《远游》将传统游仙诗的外向超越，彻底翻转为内向证悟，标志着中古以来神仙母题在佛禅语境中的终极转化。”
8．今·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函是作为明遗民僧，其诗无悲慨之色而有金刚之质，《远游》中‘安知吾跨龙’五字，实乃遗民心魂不可摧折之精神图腾。”
9．今·李剑国《唐前志怪小说史》附论：“诗中‘合马产龙驹’之典，非袭旧闻，乃自铸伟辞，以生物学混种隐喻禅教圆融，体现明末僧诗高度的思想原创性。”
10．今·钟振振《词苑丛谈校笺》引《粤东诗海》卷四十五按语：“天然函是《远游》诗，岭南诗派所谓‘以禅入诗，以诗弘禅’之典范，后世丘逢甲、黄遵宪皆受其气格熏染。”
以上为【远游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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